魏同舟的青布小轿消失在晨雾里以后,沈凉意在院子门口站了很久。
晨雾很浓,巷子口空空荡荡,什么也看不清。但她知道,那个人来过,看过,走了。
不是今天才来的。
是这几天一直都在。
她慢慢地走回院子里,晨风把她的前襟吹得微微地凉。
"凉意绸"卖出第一匹,六两,方厚朴转手卖八两——这件事,已经在扬州城里传开了。
传开的好处是,会有更多人知道"凉意绸"这个名字。
坏处是,会有更多人注意到她。
而更多的人注意到她,意味着——她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织机、更多的织娘,来接住即将到来的关注。
五天以后,第二批"凉意绸"下线了。
这一次,闻绣娘带着两个学得最快的女工一起织,总共出了三匹。
一匹取名"初雪·贰",一匹取名"晚照",还有一匹,闻绣娘想了很久,叫"听风"。
"晚照"是夕阳落在织机上的颜色,"听风"是绸面被风吹起来的手感——闻绣娘现在给每一匹绸起名字的时候,都会想很久,像是在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字。
沈凉意还是老规矩,给每一匹绸写"出身"故事。
然后让贺云裳送到云锦绸庄去。
方厚朴看到三匹绸,眼睛亮得像是进了宝山。
"多少?"
"每匹六两,三匹一共十八两。"贺云裳说得很直接,"但我们东家说了,以后'凉意绸'统一标价,不再讲价。"
方厚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不讲价,不讲价。这样的绸,不讲价才有身价。"
三匹绸,十八两,当天下午就卖了出去。
方厚朴标价:每匹八两五钱。
钱拿回来的那天晚上,贺云裳破了沈凉意的规矩——她在没有被问的时候,主动提了建议。
"我们赚了那么多钱,该买个宅子了吧?"
她坐在院子里的一块石墩上,手里拿着那十八两银子,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你看我们现在住的地方,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个破烂作坊。你再怎么说'资产不资产'的,住得像样一点,总不过分吧?"
闻绣娘在旁边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但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
"我觉得,钱还是存起来的好。"
贺云裳转过头看她:"存起来干什么?埋在地下吗?"
"不是埋在地下。"闻绣娘说,"是不要一下子花出去。我们才做了几匹绸,还没站稳。万一……"
她没有把"万一"后面的话说出来。
但沈凉意知道她想说什么——万一绸卖不出去了呢?万一买家不喜欢了呢?万一……
闻绣娘在苏州那家织坊待了十二年,最后被赶出来的原因,不是绸织得不好,而是东家觉得她"太慢"、"不赚钱"。
从那以后,她对这个世界的信任,就一直停留在"随时可能失去"这个感觉上。
所以她想要"存起来"。
贺云裳则相反。她在街上打过架、挨过打、饿过肚子、睡过桥洞,她的人生经验告诉她:有钱的时候不花,等没钱的时候就晚了。
两个人,两种想法,都没有错。
但沈凉意要做的,是第三种。
她把贺云裳手里的十八两银子拿过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然后她又从匣子里取出了之前剩下的所有银子——
第一匹"初雪"卖了六两,方厚朴返了两成,一两二钱。加上之前剩的一百多两,再加上这十八两……
总共是一百三十一两二钱。
贺云裳和闻绣娘都盯着那堆银子看。
"我要把这堆钱,分成三份。"沈凉意说。
"怎么分?"贺云裳问。
"第一份,三成——大约四十两——用来再投入生产。买更多的丝线、更多的染料、添置一两台织机。"
"第二份,三成——也是大约四十两——存为现金储备。这笔钱,平时不动它。"
"第三份,四成——大约五十两——用来扩张。找更大的院子、招更多的织娘、有可能的话,把'凉意绸'的品牌打出去。"
贺云裳皱着眉头,在脑子里算了一遍。
"你这样一分,我们实际上能动用的钱,不就少了很多?"
"对。"沈凉意说,"但这样分,我们才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没有钱用。"
"……我没听懂。"贺云裳很诚实。
沈凉意看着她们两个人,想了想,说:
"你们知道,什么是现金流吗?"
贺云裳摇头。
闻绣娘也摇头。
沈凉意在桌上找了一块干净的角落,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假设我们有一天,突然遇到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我们赚一大笔钱的机会,但需要立刻拿出五十两来抓住它。"
"如果我们的钱全部都压在了织机、丝线、染料这些东西上面——"她的手指在那条线上划了一下,"我们就拿不出五十两。机会就白白溜走了。"
"反过来,如果我们的钱全部都存在那里不动——"她的手指在另一边划了一下,"我们就没有织机、没有丝线、没有绸可以卖。我们连赚钱的能力都没有。"
贺云裳好像听懂了一点,但还没有完全懂。
"所以,你要留一部分钱,放在手边,随时可以用?"
"对。"沈凉意说,"这部分钱,叫现金储备。它的作用不是赚利息,不是买东西,是在机会来的时候——或者危机来的时候——让你有得用。"
"现金流的意思,就是——你的手里,要永远保留一笔能流动的、不被绑死的钱。"
闻绣娘安静地听着,忽然问了一句:
"那如果……一直没有什么机会来呢?那笔现金储备,不是白放着了吗?"
沈凉意看着她,笑了。
"你问的这个问题,是全世界最会存钱的人,都会问的问题。"
"存钱的人觉得,钱放在那里,就是安全的。但实际上——钱放着不动,它不会变多,也不会变少,但它会因为物价的变化,慢慢地变得'不值钱'。"
"这叫什么?"贺云裳问。
"这叫通货膨胀。"沈凉意说,"但我们现在不用管这个。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再投入,让你有能力持续赚钱。"
"三成现金储备,让你有机会抓住下一个机会。"
"四成扩张,让你的生意变得更大。"
"三条腿走路,才不会摔倒。"
贺云裳盯着她的三根手指,看了很久,最后说:
"你这些话,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沈凉意收起手指,笑了一下。
"从一本你们都读不到的书上看来的。"
分完钱以后,沈凉意当天夜里做了一件事。
她把三份钱,分别用小布包包好,外面用墨笔写了字。
"生产投入"、"现金储备"、"扩张资金"。
三个布包,整整齐齐地码在匣子里。
闻绣娘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
"你这样分,我放心了一些。"
"为什么?"
"因为就算有一天,'凉意绸'卖不出去了,"闻绣娘说,"我们还有'现金储备'那笔钱。不会一下子就活不下去。"
沈凉意转过头看她。
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闻绣娘的"不安全感",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她在苏州那家织坊待了十二年,最后被一句话就赶了出来——"教得太慢,不赚钱"。
那件事,把一个手艺极好的织娘,变成了一个总觉得"明天就会失去一切"的人。
现金储备,不是给闻绣娘看的。
是给她的定心丸。
但沈凉意心里清楚,三成现金储备的真正用途,不是"定心丸"。
是——
她感觉到,有什么事,快要发生了。
魏同舟的那双眼睛,她还记得。那种从"有趣"变成"认真"的眼神,她在现代的商场上见过太多次了——
那是一个对手开始认真对待你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
而一个开始认真对待你的对手,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来看你,而是——
想办法让你做不成生意。
沈凉意把三个布包收进匣子里,锁好,把钥匙放在贴身的地方。
然后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很亮,槐树巷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很清晰的判断:
"凉意绸"卖得好,是好事。
也是坏事的开始。
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同一个夜晚,扬州城另一头的一家酒楼里,有一个女子,正被几个大汉围在角落里。
那个女子的脸上带着慌张,但眼神里有一种很硬的东西——像是被生活压了很多年,压出来的那种硬。
一个大汉说:"八十两。你爹欠的,今天不还,就跟我走。"
女子咬着牙,没有说话。
酒楼的掌柜在柜台后面看着,不敢上前。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明天就会传遍扬州城。
而沈凉意,会在第二天听到这个消息。
然后,她会做一件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