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是萧野公司的潜在重要客户。
他在东莞开了一家汽车零部件制造厂,从一个小作坊做到现在年产值十几亿,靠的是早年接下几个合资品牌的订单。但这两年竞争对手多了,技术更新快,他的产线还是半自动化的,效率跟不上,次品率也比同行高出一截。再不升级,几个大客户的订单就要丢了。市面上能做这套方案的公司不止萧野一家,陈总还在比价,还没定下来给谁做。
萧野约了他好几次,他都推说忙。后来萧野从侧面打听到,陈总每个周末都要去网球俱乐部,雷打不动。于是萧野说自己也打球,约了一场——不是以谈项目的名义,是以球友的名义。陈总答应了。
陈总比萧野大了十几岁,身材保持得不错,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户外运动的人。他穿着深蓝色的运动衫,手里握着一把老款的Wilson球拍,拍线的颜色都褪了。
“萧总,你平时打什么水平?”陈总站在网对面,颠了颠球。
“3.0左右。”萧野说。
“那咱们差不多。”陈总笑了笑,“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第一局,萧野让陈总先发。陈总的发球不算快,但落点很准,压着外角。萧野回了一个中路球,陈总正手抽回来,球速不快,萧野轻松接到。几个回合下来,萧野摸清了陈总的打法——不激进,但很稳,失误少,擅长消耗对手的耐心。
比分交替上升,谁都没拉开。陈总打得兴起,跑动比刚才积极了许多,几个底线球都救到了。萧野刻意放了几拍,让陈总多跑几步,但没让他看出来。陈总追了一个小球,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笑着说:“老了,跑不动了。”
“陈总球感很好。”萧野说。
“年轻时候打的,现在就是出出汗。”
打了几局,两人都出了汗,坐到场边的长椅上休息。助理端来两杯咖啡和毛巾。陈总接过咖啡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球场对面的广告牌,像是在想什么。
萧野没说话,等着。
“萧总,”陈总忽然开口,“你们公司的智能产线方案,我看了,技术确实不错。”
萧野看着他。
“但我现在的情况,不光是上一条产线的事。”陈总把咖啡杯放下,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我这厂子开了二十年,设备是一批一批买的,不同品牌、不同年代,有的连数据接口都没有。你们那套系统,能跑得通?”
萧野放下咖啡杯,侧过身,面朝陈总。
“陈总,这就是我们方案的核心优势。”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的系统不是要你把所有设备换掉,是在现有设备上加装数据采集模块,把不同品牌、不同年代的数据统一到一个平台上。没有接口的设备,我们有外置传感器,可以采集温度、振动、能耗这些关键参数。”
陈总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数据上来之后,”萧野继续说,“我们的AI算法会做分析,预测设备故障、优化生产节拍、降低能耗。不是给你一套新设备,是让你现有的设备变得更聪明。”
陈总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球场,阳光落在绿色的场地上,白色的边线刺眼。
“你们的报价,比另一家高了百分之十五。”陈总说。
萧野没有急着解释。他等了两秒,才开口。
“因为我们的算法是自主研发的,后期维护和升级不需要依赖第三方。另一家的算法是开源的,前期便宜,后期每升级一次就要收一次钱。陈总可以算一笔账,五年下来,哪家更划算。”
陈总偏头看着他。萧野的表情没变,陈总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陈总站起来,拿起球拍。
“再打几局。”他说。
萧野站起来,走到场上。陈总又看了一眼萧野。
“那个沈总,”陈总问,“就是你那个副总裁?”
“对。”
“他打球怎么样?”
“还行。”萧野说,“刚学不久。”
陈总点了点头,没再问。
萧野让沈晏上来陪陈总打,说自己接个电话。沈晏拿着球拍走到场上,站到底线。陈总发了球,沈晏回过去,动作有点生硬,脚步也慢半拍。陈总打了几拍,球总是落到他顺手的位置,不用怎么跑就能接到。
陈总越打越顺手,正手抽、反手切,越来越放得开。沈晏在底线来回跑,每个球都追到了,但每个球都没打出威胁。他“输”得精彩——不是明显放水,是“差点就能赢但差一点点”。比分咬得很紧,但每次关键分,沈晏都会恰到好处地“失误”。
陈总打得很尽兴,笑着喊:“沈总,你这个反手,重心再低一点。”沈晏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站位,下一拍反手好了些,但球还是软绵绵的。
萧野站在场边,手里拿着水瓶,没拧开。他看着沈晏——沈晏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微敞。他的跑动不算流畅,脚步总比球慢半拍,击球点总是差那么一点点。陈总放了一个短球,沈晏从底线冲上去,没够着。
陈总笑着喊:“沈总,放松点,手腕别太僵。”沈晏喘着气,点了点头:“嗯,不太会。”
萧野看着,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他觉得沈晏确实不太会打,姿势不对,脚步也乱。他在心里想,等会儿陈总走了,可以教教沈晏。怎么握拍、怎么转体、怎么随挥,几拍就能上手。沈晏学东西快,这点他知道。
比分到了3-1,陈总领先。中场休息,陈总走到场边坐下,沈晏也走过来。萧野递给他们水。
陈总擦了擦汗,看了一眼沈晏,又看了一眼萧野。
“萧总,你们的技术方案我是认可的。”陈总说,“但价格这块,你回去再帮我斟酌斟酌。我这边不是只有你们一家在谈。”
萧野点头。“好,陈总。我再出一版方案给你。”
“下周一,”陈总想了想,“你安排一下,我让人过去,咱们当面聊。技术、商务,一起谈。”
萧野点头。“好的,陈总,我等你。”
陈总站起来,收拾球拍。“今天差不多了,我吃不消了。你们年轻人继续玩。”他提着包,笑着拍了拍萧野的肩膀,朝沈晏挥了挥手,走了。
休息室里只剩萧野和沈晏两个人。沈晏坐在场边椅子上,低着头,拧着水瓶盖子。萧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握拍太靠后了。”萧野说。
沈晏抬起头看着他。
“来,我教你。”萧野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球拍,走到场地中间,朝沈晏招了招手。
沈晏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去,站在萧野对面。
“我不要你手把手教我。”沈晏说。
萧野看着他,没反应过来。
“我要你在实践中教我。”
萧野愣了一下。“什么?”
沈晏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椅子旁边,放下水瓶,拿起球拍,走回场地中间。他颠了颠球,试了试拍线,然后抬起头看着萧野。
“你站好。”
萧野没动。沈晏发了一个球。球速不快,但落点极其精准——压着边线弹出去,弹起后往外拐。萧野扑过去,球拍伸出去,没够着。
他转过头看着沈晏。沈晏的表情很平静,和刚才判若两人。他的站位变了,不再是被动的等球,而是微微踮着脚,重心前倾,整个人像一张拉开的弓。
“你——”萧野刚要说话。
沈晏又发了一个球。这次是一区外角,球带着旋转,落地后往外弹。萧野扑过去,球拍勉强碰到球,回球出界。
萧野站在底线,扶着网柱,看着沈晏。沈晏把球拍换到左手,低头理了理拍线。
“你确定你只会一点点?”萧野问。
沈晏没回答,嘴角弯了一下。
接下来,沈晏没有再让。他的接发球快如闪电,回球的角度越来越刁钻,截击、高压、放短,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萧野从底线冲上来,来不及。
沈晏连赢六局。从1-3落后,打到7-3领先。这六局里,萧野一分都没再拿到。
萧野站在底线,扶着膝盖喘气。他看着沈晏——沈晏的动作流畅得像在做示范,脚步精准,击球点永远在最舒服的位置,连喘气的频率都比萧野低。
萧野直起身,慢慢地走过去,走到网前。沈晏也走过来,两个人隔着网带,面对面。
“你什么时候学的?”萧野问。
“小学三年级。”
“学了多久?”
“四五年。”
“什么成绩?”
“省青少年赛第四。”
萧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萧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没话说。沈晏说的对,他从来没问过。他以为沈晏不会,以为沈晏的运动能力就是“还行”,以为沈晏需要他教。都是他以为的。沈晏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解释,就让他以为。
萧野伸出手,隔着网带,手搭在沈晏腰上,轻轻捏了一下。力气不大,但沈晏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现在我不动你,晚上回去再说。
沈晏看着他,没有躲。“嗯。”
萧野松开手,转身走回椅子边,收拾东西。他把球拍装进拍套,毛巾塞进包里,水瓶拧好盖子。沈晏也走过来,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出球场的时候,夕阳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落在走廊的玻璃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萧野走在前面,沈晏跟在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萧野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沈晏的手也垂在身侧。两个人的手背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没有人把手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