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方知微在物理所的图书馆里翻到一篇论文。作者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年轻人，单位是某个西部省份的地震局。论文发表在不起眼的省级期刊上，标题是《青海某地地面异常发热现象调查》。文章里没有提到“瞳”，没有提到球体，没有任何违反已知物理学的词汇。只写了地面温度异常，可能与地热活动有关。但方知微看到文中的那张热力图时，手背上的纹路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在图书馆的日光灯下格外明显。她赶紧把手缩进袖子。
她把论文复印了一份，带回家给陈远舟看。陈远舟读完，把复印件放在桌上。“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但他看到了。”方知微从背包里拿出那张世界地图，铺在桌上。她在地图上的青海位置画了一个小圈，用红笔，和之前画的那一圈大圈并排。“不是他一个人在写。我查了，过去一年，关于青海那片戈壁滩的异常现象，至少有五篇论文发表了。不是同一批人，是不同机构、不同领域的人。地热、电磁、地质、遥感，都在关注。”
陈远舟看着地图上那些细小的红圈。它们在青海那个位置聚拢，像一群蚂蚁围着一块糖。“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他们知道那里有东西。”
方知微把地图折好，放回背包。“总有一天，会有人找到。”
陈远舟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北京的五月，杨絮还在飞，但少了很多。远处的国贸楼群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那片戈壁滩，在青海，在几千公里外。那些论文的作者，那些在地图上画圈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他们做的事，和束星北当年做的事一样——在未知的领域里摸索，用有限的工具捕捉微弱的信号，试图从混沌中找出秩序。
方知微走到他身边。“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陈远舟把手插进口袋。“束星北把‘瞳’藏了五十年。林怀德守了它一辈子。卫明把自己埋在洞里。我也许能再守二十年，三十年。守不了更久了。但总会有人接手。不是我们找他们，是他们来找我们。”
方知微把手按在他的右臂上，隔着衣服，感觉到了那层晶体的凉意。“如果没人来找呢？”
“那就让那些论文继续发表。让更多的人看到，更多的人好奇，更多的人寻找。总有一天，会有人走到正确的路上。”
窗外，太阳落山了。天空从金色变成暗红色，和那些球体的光一个颜色。陈远舟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想起大兴安岭地下那颗母体，想起它那天夜里问他的问题：“你是谁。”
“我是过路人。”他低声说。
方知微没有听清。“什么？”
“没什么。”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翻开那本学生的毕业论文，继续批改。方知微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她从腰带上取下那把折叠刀——林怀德留给她的那把。打开刀刃，在自己的左手心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暗红色的。她把血抹在窗台上，抹在那些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光线里。血和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光。
“你在做什么？”陈远舟头也不抬。
“在留记号。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有人住过，有人等过，有人守过。”
陈远舟放下红笔，抬起头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批改论文。
窗台上的血迹在夜色中渐渐干了。暗红色的，像一小片脱落的、陈旧的铁锈。明天早晨，阳光会照在它上面，它会变成褐色，变成灰色，变成和窗台一样的颜色。它会消失。但痕迹还在。在混凝土的毛孔里，在那些看不见的、细微的裂缝里，它会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