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八大关一栋三层别墅，大厅里灯火通明，两个人对面而立。
正对门口的是个年轻人，三十来岁，体型微胖，一身粗布睡袍。对面是个道士，四十出头，身穿黄色道袍，一头长发挽在头顶，用一根木棍穿起，像是古人的发型。他一手放在背后，一手掐着一个奇怪的指诀，掌心向上端于胸前。
年轻人脸上黑气笼罩，笑容里带着七分邪气外加三分不屑，他低垂着脑袋，浑身时不时地摇晃一下，似乎整个人都漂在水中。
其他人站开两丈，围成一个圈。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像一滩长了绿毛的死水，也不知道僵持了多久。这种对峙格局，更像是沉默的谈判。
一瞬间，年轻人狂怒起来，斜愣着眼睛像是要把对面的道人撕碎，他咬牙切齿，嘶吼着叫道：“冤有头债有主，万事有因有果，你不要多管闲事。”他面色青黑，像是有雾气笼在脸上游走不定，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实在不敢相信一个人的五官可以如此狰狞恐怖。
“人生三尺，天地难藏，昭昭日月，借我星光，嗟尔因果，避我模样，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道人依然掐着指诀，嘴里不疾不徐，念诵着奇怪的咒语。
年轻人听到最后，更加狂怒，脖子上青筋暴起，双目通红，两缕浓黑如墨的戾气从他天灵盖直冲而起，不是寻常的雾气翻涌，倒像有活物在其中扭结，转瞬凝作两根覆着暗纹的肉色触角，甫一成形便带着破风的锐响凌空扑去。一前一后速度极快，转眼便到面前，一股劲风夹带着腥臭，令人作呕。
道士早已目光炯炯，凝神接战，他屏住呼吸，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抽出，多了一把折扇在手，仓促之间左格右挡，已化解了数十次狠辣的进攻。众人早已看得呆了，平平无奇的一把扇子，被这道人舞得密不透风，似乎有一张网护在身前。
触角逐渐焦躁起来，攻势更加凌厉，不再顾及前后节奏，齐向道人身上招呼。一时间，刀响剑鸣金石之声不绝。道人知道，这是妖物最后的疯狂，只要死命扛过，便胜券在握。
果然，一盏茶功夫，那触角颓势渐显，攻一次便短一分，道人从椅子上下来，一边过招，一边逼近，年轻人浑身发抖，似乎不胜寒意。道人来到面前，手握折扇，对着笨拙迟钝的触角最后一挥，那触角化作两团烟雾，想重新隐回到身体里。
可是，道人已不给它喘息的机会，一侧身，手中折扇哗一下打开，对着年轻人缓缓扇了一下。众人瞧得分明，空气中荡开一层涟漪，缓缓地蔓延开去。这层涟漪就像水中的波纹，一生二，二生三，等到了年轻人面前，已经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众人早为道人的手段折服，却不明白这些涟漪能有什么功效。
对面的年轻人是识货的，他看见这些逼近的涟漪，像是白日见了鬼，吓得心胆俱裂，脸上汗珠滚滚而下，想逃，两腿却动不了半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涟漪漫过身体，一层，两层，他似乎痛不可当，张嘴，却叫不出半点声音。
一团黑雾从身体中剥离出来，不断变换着形状，像是不甘心失败，但是道人面前，它自知不敌，再战无益，挣扎着吼道：“奸邪小人，毁我道场，这笔账以后再算。”便凝结成一道白雾夺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年轻人脸上黑气散尽，喷出一口黑血，晕倒在地上。家人们早抢上来，掐人中，灌姜汤，忙活半天总算睁开了眼睛，他看看左右，虚弱地问：“这是哪里？”头一歪，又晕了过去，众人七手八脚抬进早已准备好的房间静养。
道士松了口气，转身接过旁人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油汗，嘱咐道：“邪气附体太久，元神有损，好好静养三个月。”旁边应该是这家户主，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西装皮鞋纤尘不染，梳着背头，一副事业有成的小商人模样。
他一边谄笑着，一边把道士让到沙发上坐下，转身招呼道：“冷羽，你们也坐下喝杯茶，都别客气！”
冷羽是我哥们，今天说要带我开开眼界，便跟着他一起来了。没想到场面会这么大，现在还回不过神来，三观都有点动摇了。
我们是不久前在庙里认识的，他年龄不大，也就三十来岁，不知道经历过什么，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痴迷到什么地步呢，几乎是逢庙必拜，饮食全素，滴酒不沾，初一烧香，十五磕头，天天佛珠不离手，各种心经道藏背得比谁都溜。
听他自己说，因为从小体弱，几回大病差点救不回来，他娘听了一个阴阳先生的建议，将他带到附近的庙里，认了一个神像当干爹，才磕磕绊绊活了这么大。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湛山寺里。
寺里有尊卧佛，有个好几米长，平时这里人不算多，大家匆匆忙忙，走马观花，个别虔诚的，也会磕个头再走。
那天有点特殊，一进门，就看见有个人跪在垫子上，屁股撅的老高，头深深地埋下去，双手合十，在头顶举着，我有点意外，现代社会，很少能见到这么虔诚的姿势了，普通人这么坚持半天，早该喘不过气了，好在这人比较瘦。
因为好奇，我就停了停，大厅里就我们俩，半天，他终于抬起头，双手依然合十，抵在额头上，嘴里念念有词，嘀咕半天也听不清说的什么，大概感觉到身后有人，就回头看了我一眼，四目相对，气氛顿时有点尴尬，以他的角度，我刚才站这半天，似乎盯的是他屁股。
我有点腻味，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看了两眼大佛，就出了殿门，没走多远，就听有人在后面喊：“哎，哥们，等一下！”
回头一看，是刚才磕头那瘦猴。他跑过来，擦了擦脸上沁出的汗，说道：“真奇怪，早上出门准备好的钱，到这一数，好死不死少一张，你身上有没有一百现金，帮帮忙，我转账给你。”
我一摸口袋，还真有一张，递给他，有点调侃地说：“一定要现金吗，这里不能转账吗？”
他把我那一百和手里的票子放一起，答非所问：“走，算咱俩的功德。”
算不算功德我倒无所谓，但是钱没还给我，我自然要跟着他。
瘦猴双手把一沓纸币投进功德箱里，像是完成了一件心事，拿出手机，郑重地说：“有些事，只有传统方式才能表达诚意，佛祖有没有钱箱我不知道，但是佛祖一定没有手机。”
我笑笑，这话确实无法反驳。他扫码转了钱，我收起手机要走，他又叫住我：“佛前相识，也算有缘，有没有空，找个地方唠唠。”
我本来没多大兴趣，但确实也没啥事，看他年龄不大，浑身上下又是手串又是佛珠，倒像是个有故事的人，便点头同意。
俩人找了家靠海的小店，我点了些平常的海鲜，叫了两扎啤酒，把菜单给他，他却点了些烤青菜，一会儿，酒菜上齐，我们吹着海风，边吃边唠。
他告诉我，他是一个程序员，刚从公司辞职，家里是本地土著，也不缺钱，工作只是为了不让自己闲着，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你总得干点啥。
最近心情不太好，就炒了老板鱿鱼，休息一段再说，天天吃吃斋拜拜佛，日子那叫一个自在。萍水相逢，还算不上朋友，我自然也没热情去分辨他这些话的真假，他姑且一说，我姑且一听，不纠结这个。
我笑他：“你要是天天这样撒钱，多大的身家也禁不住你这样造啊？”
他吃了口菜，说：“求个心安而已，我妈找人帮我看过，说我命格太弱，多在神佛前磕头，能多活几年。”
我笑说：“算命先生现在还有市场呢，都什么年代了？”
他听出我的不以为然，问了一句：“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我摇摇头。
他又问：“那你信佛吗？” 我想了一会儿，点点头。他笑说：“你相信有佛，却不信有鬼，很不公平啊！”
这近乎是一个哲学的命题，我知道无法自圆其说，反问他：“你呢？”
“实不相瞒，我除了是个程序员，业余时间还是个玄灵师，就是你们说的驱魔人。”
我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光天化日，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不是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那就一定是电视看多了。我笑说：“你要说你是一个演员，也许我还能信点。”
他放下签子，擦了擦手，说道：“你看，人总是自相矛盾，你既然相信有佛，为什么不信有鬼呢，既然有鬼，那自然就有捉鬼的人，你去寺庙拜佛，碰到一个会捉鬼的人，这属于小概率事件，但不是不可能，甚至，某种意义上，概率还不能算小。”
几杯啤酒下肚，我已经有点晕了，拍了拍脑袋，问他：“怎么讲？”
他似乎不喝酒，用筷子拨弄着桌子上的青菜，问我：“你觉得那些进寺庙拜佛的，都是出于什么目的？”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不难回答：“进庙烧香嘛，要么是佛前忏悔，要么是求点什么，求子，求财，求姻缘，都很正常啊。”
他又问：“那你是求什么呢？”
我顿时语塞，这个问题还真没想过，我是在家待闷了出来散心，与其说是求佛，不如说是来看看风景。
他笑了笑，说道：“求子，有送子观音，求财，有财神爷，求姻缘，有月老庙，专门管这个，现在人都比较务实，只要有用，他们才不管是佛是道，哪个灵验拜哪个，不一定要来求佛啊。至于你说的忏悔，那就更少，大街上踩了别人的脚，说个对不起都勉强，又有几个人会主动承认自己做了错事，还特意来佛前忏悔的。”
这一番歪理，我竟无言以对，便反问他：“那你说他们拜佛是为了什么？”
他接着说道：“你说的这些，也许都有，毕竟，求佛未必懂佛，病急乱投医的，也大有人在，但是，还有一些人，是来续命的，像我，天生身体不好，又是职业玄灵师，平时接触的怪异事件太多，阴气太重，阳气有损，就会经常身体不好，所以，隔三差五就来庙里拜拜佛，吸纳一下至纯至正的阳气，除了续命，也能增进点功力，倒是你这来寺庙看风景的，反而是小概率事件。”
他说得越来越玄乎，已经第二次提到玄灵师这个词了，我似乎被带了节奏，渐渐迷失在他所描绘的情境里，努力想找出破绽反驳他，却一时找不着，只好暂时妥协：“好吧，就当你说的对，难道，你见过鬼吗？”
吃完青菜，他像是已经饱了，身体靠在椅背上，松弛地说：“这个世界，鱼龙混杂，有各色的人，也有各色的精怪，当然，也包括鬼神，我们平时接触的，都是有限的小圈子，自己把自己禁锢住了，自然不愿相信有其他没见过的东西存在，更不愿相信，有的人生病了，不去看医生，却要请人驱邪打鬼。”
我脑袋也越来越晕，他滴酒不沾，我叫的两扎啤酒全进了我肚子，这会又晕又撑，还有点生气，便反驳道：“怎么可能，现在还有人生病了找人做法驱鬼，这得多迂腐啊。”
他无可奈何地看着我，又似乎是恨铁不成钢，半晌说道：“好吧，你如果有兴趣的话，过几天，我带你去开开眼，让你知道什么叫科学的尽头是神学。”
我有点醉了，趴在桌子上，说道：“下次你不喝酒就别叫我。”迷迷糊糊加了微信，便散了。
我喝了一肚子酒，踉跄着回到家一觉睡到天亮，接着几天，又是按部就班地朝九晚五，也没把那天晚上的约定当回事，以为他也是随口一说。
几天之后，又到周末，晚上本来约了人唱歌，结果那边临时有事，推了。我一个人在家里泡了面，准备看看电视就睡觉，到八点多，收到一条微信，一看是他的，就俩字：定位。
本来不想回，但是这个时间点确实比较尴尬，睡觉吧太早，约人又有点晚了，心想这人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也不说干嘛，上来就让发地址，我也留了个心眼，给他定位了旁边那栋楼。刚发过去就秒回：十分钟到！
我换了衣服，出门，刚到那栋楼下，一连宝蓝色的奥迪就到了，车窗打开，瘦猴示意我上车。我坐进副驾驶，装得很内行一样和他寒暄：“车不错啊，八十万下不来吧？”
他打着方向盘掉头，很随意地说：“代步工具而已。”
“咱这是要去哪？”
“去个颠覆你世界观的地方。”
既然他卖关子，我也不多问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话不多，很专注地盯着前面路况，但还是透露了几个信息：
他叫冷羽，家里做海参生意，上次说的玄灵师，他也是刚进这圈子不久，因为太懒散，也没师父愿意带他，但是禁不住他出手大方，所以，虽然没有师承，却和圈里几个大神关系处得还算不错，有活了也愿意喊他一起。
这个行业其实和影视剧里的驱魔人差不多，驱魔是西化的说法，行内就叫玄灵，以道法为基，师徒相承。照他的说法，玄灵和修道是相通的，但是修道的目的是追寻物质本源，探索宇宙真相，参悟万事万物的规律。
相比之下，修道常在空门之内，玄灵则是一头扎进红尘，为人消灾解难，驱邪缚魅，就像读大学一样，道法永无止境，毕业了你可以继续考研，也可以辞师下山，学以致用。
这些下山的，自然就成了玄灵师，因为人的悟性不一，修习的道法也各有深浅，再加上品行各异，玄灵师这个行业，也难免良莠不齐。依照行规，以道法解人困厄，是份内之事，不可取人钱财，若受助之人定要致谢，可收半斗小米，聊以果腹而已。
但现在守规矩的人越来越少了，但凡有点贪念，越过这道红线很容易，毕竟真金白银砸在眼前，不动心的还是少数，况且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于是，玄灵成了谋生的手段，社会上也逐渐出现身家百万、千万的玄灵师，久而久之，行业口碑愈下，人一提起玄灵师，几乎成了江湖骗子的同义词。当然，能坚守底线的，依然大有人在。
今天要见到这位，便是其中之一。
车子沿香港路一直向西，到了八大关折进小路，这里树大林密，最是清幽无比，白天游玩的人群已经散去，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昏黄的路灯整齐地排列着，灯光以上却是一片漆黑，偶尔一阵风起，摇晃着浓密的树枝，露出几片斑驳的夜空来。
车子七拐八拐，越过一道铁门，开进一个大院子里，这里没有灯光，却能看四周亮着红点，显然开着监控设备。
冷羽停好车，带着我向里走，下了几层台阶，转向北，竟然是一片荷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我们穿过九曲廊桥，到了一个湖心亭，站这里看看四周，但见风摇花动，暗香幽浮，我不禁咋舌，家里有个湖，这得是多大面积。
冷羽像是经常来这，一路轻车熟路。
他告诉我，这是他发小家，原本就是一个村的，打爷爷辈就认识。他们本来也是一般家庭，不知道从哪天起，突然就发达了，父亲那一辈就买了这里一栋别墅，全家搬了过来。
半年前，发小得了一种怪病，不发作和常人无异，发作起来，脸上黑气弥漫，面目狰狞，嘴里像蛇吐信子一般嘶嘶作响。虽说有钱不愁治病，但是爸妈带着他走遍了全国各大医院，找了无数的名医，用了各种设备，愣是查不出病根。
后来有人说一句，似乎有邪灵作祟，一语惊醒梦中人，既然正常途径解决不了问题，那就只能用非常手段了。他爸妈也是病急乱投医，不知从哪听说冷羽进了玄灵师的圈子，二老便亲自登门，拜求冷羽想想办法，救救他这从小一起玩的兄弟。
冷羽没办法，联系了圈里一个大神级人物，约了今天来看看情况，有法子治自然最好，没法子治他也算尽心了。他把大神接到这里，突然福至心灵，想起了上次的约定，便把我也拉了来，让我见识了刚刚足以颠覆三观的驱邪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