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的手还搭在熊砚肩上，力道没松。她没催他站起来，也没再说话。档案室的日光灯管嗡鸣依旧，墙角的铁皮柜子冷得像冰，熊砚靠着它，后背贴着金属面，凉意透进衬衫。他呼吸比刚才稳了，但胸口还是闷，像压着一块没烧透的炭。
过了很久，他动了动手指，把公文包从腿上挪开，轻轻放在地砖上。然后一手撑地，慢慢起身。膝盖有点软，站定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有几道指甲掐出的红印，已经发白。
“我得回去。”他说，声音哑，但不再是那种碎掉的调子。
采薇点点头，跟着站起来，“我陪你。”
他没拒绝。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档案室，走廊空荡，脚步声被水泥地吸走大半。法医中心值班区亮着灯，有人在翻记录，头都没抬。他们穿过解剖室缓冲区，停尸间门开着条缝，冷气往外冒。
“新尸体刚送进来。”采薇说，“市外转运的，无名男尸，凌晨到的。张组让你主检。”
熊砚嗯了一声，没问细节。他走到更衣柜前拉开抽屉，拿出干净手套、口罩、防护服。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做全了。止痛药瓶还在角落，他看了一眼，没拿。耳塞也还在，白噪音播放器充着电，屏幕亮着。
采薇站在门口，没进来，“你要是觉得不行，我可以跟李局申请换人。”
“不用。”他拉上防护服拉链，戴上手套，“我已经好了。”
她说不清这话是真是假，但没再拦。她知道他需要工作，就像有些人需要喝酒、抽烟、跑步，他需要解剖台和尸体——那是他能掌控的地方，不会骗人，不会演戏，只会用伤痕、淤血、断裂的骨头说实话。
停尸间里，不锈钢台面上盖着白布，轮廓能看出是个成年男性。熊砚走过去，掀开一角。死者面部浮肿，肤色偏青，右耳后有一处陈旧性疤痕，像是手术留下的。他一眼认出来了。
“林远。”他低声说。
“你认识？”采薇问。
“见过两次。省法医交流会，他代表临江市来的。话不多，但看切口手法很稳。”熊砚取下眼镜，用酒精棉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没想到是他。”
采薇没接话。她看着熊砚打开照明灯，调整摄像头角度，开始拍照记录。他的手很稳，动作利落，像是要把刚才在档案室里崩溃的一切都压回去。可她注意到，他每次翻动尸体手臂时，都会停一下，指尖在腕部多按半秒，仿佛在确认什么。
刀子划开皮肤的时候，熊砚听见了声音。
不是幻听，也不是记忆回放。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点急促的喘息：“……报告……他们要收走……不能公开……”
熊砚手一顿，刀尖停在皮下组织层。
“怎么了？”采薇问。
“没事。”他继续下刀，语气平静，“脂肪层有轻微出血点，可能死前挣扎过。”
可那声音又来了，更清晰了些：“……能力报告……销毁……来不及……还有一个……他也听得见……”
熊砚猛地闭了下眼，额角抽了一下。头痛来了，不重，但像根细针扎在太阳穴，一跳一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操作。胸腔打开，肺部有泡沫状液体残留，喉头轻微红肿——初步判断是中毒合并窒息。
“他还想说什么？”熊砚心里问，但没说出来。
声音却突然变了调，急促、慌乱：“别查！别查那个名单！他们会盯上你！我已经……已经……”
然后没了。
熊砚站在台前，手还握着镊子，指节发白。他盯着尸体的脸，试图从那双闭着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可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光打在金属台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苍白，僵硬。
“熊砚？”采薇走近一步，“你还好吗？脸色很差。”
“我没事。”他脱下手套，走到冲洗池边，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凉得刺骨。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眼底发青，嘴唇干裂，眼镜片后的眼神有点散。
他闭上眼，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报告……不能公开……还有一个……他也听得见。”
不是幻觉。林远不认识他，不可能提前设计这些话来影响他。而且这声音里没有情绪表演，只有真实的恐惧和执念。
他回到台边，快速完成剩余解剖流程，封存器官样本，填写初步报告。动作比平时快，像是怕待久了还会听到什么。
脱掉防护服后，他在记录本上写下三行字：
1. 死者知道我的能力。
2. 存在“能力报告”。
3. 至少还有一人能听见死者。
写完，合上本子，塞进公文包。他没锁抽屉，也没关灯，转身就走。
采薇跟出来，“你要去哪？”
“办公室。”他说，“毒理样本得尽快送检。”
她没信。但她没拆穿。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电梯里谁都没说话。到了法医办公室，熊砚坐到桌前，打开电脑，调出林远的基本信息：男，39岁，临江市法医中心副主任，从业十二年，无犯罪记录，无重大疾病史。
他点开转运单，发现尸体是匿名申报的，接收方写着“市法医中心特案组”，但这个组根本不存在。真正签收的是他本人的名字。
有人知道他会接手这具尸体。
有人知道他和林远有过交集。
甚至……可能知道他会听见死者说话。
采薇端了杯热咖啡进来，放在他手边，“你查到什么了？”
“死因是氟乙酸钠中毒，呼吸道有阻塞痕迹，符合被动吸入+静脉注射复合致死。”他端起杯子，没喝，“表面看是意外，但林远临死前留下一句话。”
“什么？”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他说，还有一个人，也能听见死者说话。”
采薇的手指微微一颤，但很快恢复自然。她没追问来源，也没质疑真实性。她只是轻轻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本身。
“你觉得他是谁？”她问。
“我不知道。”熊砚望向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天空边缘泛出一点光。城市还没醒，路灯还亮着，照在楼下空荡的台阶上。
他声音很低，几乎被键盘敲击声盖住：“我只是在想，如果真有别人……为什么从没出现过？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采薇没答。她看着他，看着他紧绷的肩膀，看着他无意识揉着太阳穴的手指。
然后轻声问：“你还好吗？”
熊砚没立刻回答。他盯着那杯咖啡，热气已经快散尽了。
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我可能……不是唯一一个听得到的人。”
他说完，没再看她，也没解释。只是坐着，背对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刚迈出去一步，脚底悬空，却不知道下面有没有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