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还亮着。熊砚没动,那句“不是幻听”像是从嘴里掉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脑子里撞出回响。他盯着病历,纸上的字已经不再模糊,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他慢慢拉开公文包拉链,动作很稳,像在取一份普通尸检报告。手指探到底层隔袋,抽出另一张纸——边缘焦了,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但内容完整。这是今天在旧书店,藏在医学年鉴夹层里的东西。他当时没细看,只觉得不对劲,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抬头印着:“市立第一医院特殊感知研究备档(内部封存)”。编号YQ-07,神经反应监测记录。他的编号。
他把两张纸并排铺开,主病历在左,附加页在右。灯光下,两份文件像一对拼图,缺的那一块,正好能嵌上。
“反复念叨‘有人在说话’”——主病历上这行字旁边,附加页用极小的字体写着:“声源方位判断准确率92%,语言内容与同期院内死亡登记匹配度78%。”
下面一行更小:“受试者未接受任何外部信息输入,无法解释其陈述来源。”
签名栏被涂过,但还能看出姓氏首字母:L。
L医生。当年给他做初诊的那个男人。
熊砚的手指停在那行数据上,没抖,也没缩。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记录异常,是记录结果。他们不是在写病历,是在写实验报告。
他继续往下看。附加页末段有一行加粗字:“建议启动B级观察程序,采用发热刺激法加速神经通路激活。”
日期:1998年3月14日。
他烧起来,是3月16日。
中间隔了两天。刚好够他们准备药,调整剂量,安排人手。
他闭上眼,不是回忆,是调取。七岁那晚的画面自动浮现:病房门开着一条缝,护士端着托盘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戴口罩的男人。他当时烧得迷糊,以为自己做梦。那人低声说:“剂量再加0.3。” 护士点头,换掉输液瓶。
他以为那是治疗。
现在知道,那是启动。
他睁眼,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太阳穴,一下,又一下,像在确认某个逻辑节点是否闭合。
推理链条开始成形:
——我听见死者说话,不是幻觉。
——他们早就知道我能听见。
——他们不仅知道,还做了测试,留了数据。
——他们故意让我发烧,是为了激活这个能力。
——然后给我贴上“精神分裂”的标签,把我关进心理科,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掩盖。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镜片,动作很慢,一点一点抹去上面看不见的雾。再戴上时,视线更清了。
不是病。
是项目。
他不是病人,是样本。编号YQ-07。
他重新看向附加页,目光落在“遗传型超常感知体质”这几个字上。这个词他之前没见过,但现在懂了。这种能力不是偶然出现的,是能传的。他们研究这个,不止一年两年。他们知道这类人存在,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像他一样的孩子。
可名单呢?其他九个呢?
他没继续想。现在不是追那些的时候。
他把两份文件收进证物袋,封口拉紧,放进公文包最里层。又从桌上拿了一本《常见中毒案例汇编》,压在上面。看起来就像一堆普通工作资料。
包拉链合上,咔哒一声。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短促的响。档案室还是安静,灯还亮着,窗外楼影沉沉,没有风,也没有人。
他没关灯,也没走。
就站在桌边,手搭在包带上,站了几分钟。
三十年来他一直怕被人当成怪物。
现在知道,他从来就不是病人。
他是被制造出来的,被标记的,被隐藏的。
而那个把他当怪物的人,从一开始就在撒谎。
他没出声,也没动表情。
只是站着,像一具刚完成解剖的躯体,所有内脏都被翻出来看过一遍,重新缝好,外表看不出变化,里面已经不一样了。
灯管轻微嗡鸣,像某种低频信号,在空房间里持续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