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变了。不再是细密均匀的白噪音，而是一种更沉重、更黏稠的声响——每一滴雨砸在帐篷帆布上发出的声音都比之前更深更闷，像是雨水本身变重了。茧泉方向的乳白色光晕已经从密林深处蔓延到了河面上，整条茧泉河流都在散发着微弱的荧光，把两岸的树干照得惨白。
风震家族的前线已经往前推了将近五十丈。三只二曦兽王的尸体横在战场中央，最大的一只是那头裂脊蜥——它背上的金道锯轮在耗尽能量之前被百锻金刚用双拳硬生生砸碎了转轴，萤熹炸开的碎片割伤了周围好几只低阶萤熹兽，也把裂脊蜥自己的脊椎炸断了一截。百锻金刚踩着它的尸体把锯轮残骸从它背上扯下来，扔在地上，砸出一片泥水。另外两只二曦兽王——一头铁脊豪猪和一只石甲犀——分别被三曦高阶的水道圆锯和木道盘根合力击杀。豪猪的铁脊被水锯切开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裂口，石甲犀则被盘根从地下钻出的根系缠住了四肢，在挣扎了十几息后被一个三曦中级的火道萤人用压缩到极点的爆炎萤熹从嘴里灌进去，整个颅腔从内部炸开。
代价是惨重的。霍青蹲在二曦帐篷群的边缘，用森脑萤熹残存的感知力默默数着前线倒下的身影。一个。三个。五个。十一个。每一个倒下的身影都意味着一个萤虫的熄灭，意味着一个和他一样被抓来充数的底层萤人再也不可能站起来。十几位二曦萤人的尸体被后续涌上来的兽群踩进了泥里，有的连面容都看不清了，只能从身上残存的制式皮甲碎片判断那曾经是风震家族的人。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那个三曦初级的金道标枪手——那个一直在根墙后方来回奔跑投掷标枪、替前线压阵的瘦高男人，此刻仰面倒在泥水里，胸口被一只铁蹄鹿的角刺穿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金道标枪萤熹已经在他手中彻底消散，只剩几缕淡金色的碎光还在他指尖缓缓逸散。
但兽潮的势头确实被打下去了。二曦兽群在失去三只兽王之后冲锋的节奏明显变乱，铁蹄鹿开始绕开正面的防御缺口从侧翼迂回，石甲犀的冲击间隔也越来越长。前线的萤人们抓住这个机会把防线又往前推了十丈，百锻金刚甚至已经开始组织人手去封堵根墙上最后一个缺口。有人在用嘶哑的嗓子喊着“撑住！快撑过去了！”有人把受伤的同伴从泥水里拖回来，撕下帐篷帆布充当临时绷带往伤口上缠。雨还在下，但所有人都觉得最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然后黑暗处亮起了那对眼睛。
不是“睁开”，是“亮起”。在那片已经被兽群冲得稀疏了的密林最深处，在那些被茧泉荧光照得惨白的树干后面，两团橙红色的光芒毫无预兆地同时亮起。它们出现的瞬间，战场上所有正在燃烧的残火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火苗齐刷刷地矮了半截。那不是眼睛的反光，不是火焰的投射，而是两团正在燃烧的萤熹本身。每一团都有磨盘大小，橙红色的光晕边缘泛着一圈暗沉的深红，像是被火焰烧透了又冷却了一半的铁块。
距离它最近的两只二曦兽王——一头重伤的铁脊豪猪和一只半边脸被削掉的裂脊蜥——在同一瞬间猛地昂起了头。它们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股更强大的压迫力正在逼迫它们重新燃起已经被打散的战意。那头豪猪原本已经在向后溃退，但当橙红色的光芒照在它背上的铁脊上时，它忽然收住了脚步，四蹄在泥地上刨出四道深沟，然后调转方向，用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冲锋都更疯狂的姿态撞进了萤人的防线。裂脊蜥紧随其后，它背上已经碎裂了一半的锯轮在某种外力的刺激下重新开始旋转，转速比之前更快，快到锯轮边缘的锯齿在空气中拉出了一圈淡金色的残影。
“还有一只——！”百锻金刚的声音在雨幕中炸开，但他的警告只喊出了一半。因为那道五丈高的身影已经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它走得并不快。每一步落地都极其沉重，踩下去时泥水向四面八方炸开一圈半人高的泥浪，但步伐本身没有冲撞，没有急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的节奏。它是从密林最深处沿着茧泉河流的方向走过来的，庞大的身躯在雨幕中一寸一寸地显形——先是头顶那对向两侧弯曲的黑色牛角，然后是角下那颗巨大的头颅。那颗头不属于任何霍青认识的生物。头颅的轮廓像龟，但比龟扁平得多，颧骨向两侧高高凸起，在眼窝的位置形成了两排对称的骨嵴。骨嵴上生着八只眼睛——四只在正面，四只在两侧。正面的四只排成两对，上面那对最大，燃烧着磨盘大小的橙红色萤熹；下面那对稍小，颜色偏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的琥珀。两侧的四只眼睛更小，颜色从橙红到暗红不等，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转动着，每一只眼睛的转动轨迹都独立于其他眼睛，像是有好几套彼此独立的视觉系统在同时扫描整个战场。
它有齿无喙。嘴部不是龟类的角质喙，而是两排暴露在外的粗壮牙齿，上下交错着从唇缘翻出来，每一颗都有成人小臂粗细，颜色不是白的而是深褐色的，表面布满了纵向的裂纹。它的脖子极粗极短，从颅骨后方直接过渡到肩胛。肩胛的轮廓像熊——两块巨大的肩胛骨从背脊两侧高高隆起，肌肉群在上面堆叠成层层叠叠的轮廓，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肌肉纤维在皮毛下蠕动。但它的身形不像熊那样笨重，反而更像虎——腰身收得很紧，脊椎的曲线在腰际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向下弧度，那是爆发性扑击前的蓄力姿态。前爪像蝾螈，四根极长的趾骨从掌部延伸出来，趾尖没有爪子，取而代之的是四片扁平的肉垫，肉垫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吸盘状纹路。它的背部从肩胛到尾巴根部全部覆盖着鳞片，每一片都有盾牌大小，颜色从背脊中央的深黑向两侧逐渐变浅，到腹部时已经是灰白色，鳞片的边缘互相咬合，像一整副没有缝隙的铠甲。后腿像象——粗壮笔直，膝盖以下的皮肤厚得像老树皮，脚掌落地时泥水不是溅开而是被整块压实。尾巴从根部到中段逐渐变细，过了中段又突然变粗，末端的形状像一枚放大了千百倍的流星锤，鳞片在尾端层层叠叠地堆积成球形，球体表面凹凸不平，像被无数次撞击过。
它就这么走到了那具三曦金道标枪手的尸体旁边。低下头。八只眼睛同时转向那具尸体胸口被铁蹄鹿角贯穿的窟窿。然后它抬起一只前爪，用四片吸盘状的肉垫按住尸体的胸骨两侧，轻轻一掰。肋骨断裂的声音在雨幕中又闷又钝，像湿木头被掰断。它用爪尖剖开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外膜，从心室里勾出了一团还在微微发光的三品金道标枪萤熹。那团萤熹不甘屈服——它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猛然亮起，试图以最后残存的能量发起一次自杀式的穿刺。标枪的虚影从萤熹内部弹出，矛尖直指八眼兽最上方的那只眼睛。但八眼兽连躲都没躲。它只是将体内那团天生萤熹的橙红色光芒向外一放，同时身体各处的鳞片缝隙里同时亮起了至少七八团不同颜色的萤熹光芒——有被它强行夺取的野生萤熹，也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它吞噬的其他萤人的萤熹，那些萤熹被压在它的鳞片之下，被天生萤熹的压迫力强行扭曲成顺从的形态。七八团萤熹同时对金道标枪萤熹释放压制，标枪的虚影在半空中僵住了，像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虫子。僵持了不到三息，虚影碎了。金道标枪萤熹的淡金色光芒被一点点地压缩、扭曲、最后硬生生地融入了八眼兽体内那团橙红色天生萤熹的外围光晕里，成为它身体里不知道第几团被奴役的萤熹。
然后它抬起头，八只眼睛同时转向了风震家族剩下的几十个萤人。
“退——！”
百锻金刚的吼声还没落，八眼兽的身体已经斜立而起。它后腿蹬地，熊肩下沉，虎腰弓起，蝾螈前爪左右张开，流星锤般的尾巴在身后甩出一个巨大的弧度，将所有蓄力的关节在同一瞬间释放。五丈高的庞大身躯以完全不符合其体型的爆发速度扑了出来。前爪落地的时候，四片吸盘状的肉垫在泥地上按出了四个直径超过三尺的深坑，坑底的泥水被压缩到极致之后向四周炸开，溅起的泥浪高过了帐篷顶。它落地的冲击波就震死了三只一曦萤熹兽——那三只倒霉的灌木蜥刚好站在它落点的正下方，冲击波从它们体内穿过，内脏在一瞬间被震成了浆糊。
然后它开始杀人。不是攻击，是杀人。这两个词之间有区别。攻击是有目标的，有意图的，有可以被预判和格挡的轨迹。但杀人不需要这些。当一头五丈高的三曦顶峰萤熹兽拥有足以碾压在场所有防御萤熹的绝对力量时，它不需要瞄准，不需要策略，甚至不需要特意去“攻击”任何人。它只需要在场地上移动，爪子和尾巴扫过的空间就是死亡地带。
它的右前爪横着扫过帐篷区前沿。四片吸盘肉垫裹挟着蛮力掠过地面，沿途的泥水、碎石、断裂的帐篷骨架、几具还没来得及拖走的萤人尸体、以及两头正在往前冲的铁蹄鹿，全被这一爪扫上了天。两个没来得及后撤的二曦中阶萤人正好站在横扫路径的正中间。他们的防御萤熹——一团二品石盾和一团一品藤甲——在接触到爪尖的瞬间就像鸡蛋壳一样碎了。不是被击碎，是被碾碎。石盾的碎片还没落地，人已经飞了出去。一个摔在帐篷群中间砸断了三根帐篷撑杆，胸口塌陷下去一块，嘴里涌出的血混着雨水淌了一地。另一个运气更差——他被扫到了兽群的方向，落在两只铁蹄鹿中间。鹿蹄踩下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
“散开！全部散开！别硬接它的攻击！”一个三曦顶峰的族老在人群后方嘶吼着。他的声音已经不是正常的嗓音了，是声带被撕扯到极限之后发出的那种又尖又破的啸声。但他的命令没有问题——在刚才那两下横扫面前，任何三品以下的防御萤熹都是纸糊的，与其站在原地硬扛然后被连人带盾一起拍碎，不如赌自己的脚力。
剩下的几个三曦族老同时催动了辅助型的感知萤熹。一个木道的族老把森脑萤熹催动到了三品级别——比霍青体内那团萎缩了的一品森脑高出两个品级，感知范围覆盖了方圆近百丈。他的双眼在催动森脑时变成了全然的淡绿色，瞳孔和虹膜的分界线在绿光中消失了，眼球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密纹路，像是树叶的脉络被刻在了眼球上。他在用森脑实时追踪八眼兽每一块肌肉的运动趋势，然后通过另一个金道族老的传音萤熹把闪避指令精确地送到每个人的耳边。第三个水道族老则在所有人脚下铺开了一层水膜——不是防御，而是减少地面的摩擦力，让每个人在转身逃跑的时候不会被泥地吸住脚。
“左闪！左闪！它要扫尾——！”森脑族老猛地大喊。他的警告发出后不到半息，八眼兽那条末端膨大如流星锤的尾巴就从右侧甩了过来。尾巴扫过的路径上，空气被挤压到发出爆鸣，雨水被撞成了一片横向飞射的水弹。但提前了半息接到警告的萤人们已经向左侧全力扑了出去——尾巴从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扫过，只差了两尺。有个一曦的少年扑得太猛，整个人脸朝下摔进了泥坑里，但至少他活着。
“后跳！后跳！它要扑！”又一声警告。八眼兽的前爪同时拍落，砸在一个三曦高阶的水道萤人半息前还站着的位置上。那萤人后跳的脚跟在泥地上滑了半丈才停住，溅起的泥水糊了他一脸，但他的水鞭还握在手里没有断。
百锻金刚没有退。他是整个风震家族营地里修为最高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在八眼兽的第一轮扑杀中没有后退半步的人。他右臂的金刚铠甲虽然已经裂了一道口子，但金道萤熹的光芒还在。他把左臂的金刚铠甲也催动到了极限，两只拳头在胸前对撞，撞出一声震耳的金属轰鸣。他没有闪避，正面冲向八眼兽的左前腿——他不指望能伤到它，只希望用自己的攻击牵制它的移动，给其他人争取闪避的空间。金刚拳砸在八眼兽左前腿的鳞片上，砸出了一道浅白色的印痕。鳞片没有裂，甚至没有明显的变形。但八眼兽确实低头看了他一眼，四只正面眼睛中的下面那对偏黄的转过来，盯住了这个不到它膝盖高的金道萤人。它的左前爪抬起来，朝他拍下去。
就在八眼兽的注意力被百锻金刚吸引的这几息时间里，其他萤人的攻击从四面八方同时落在了它身上。二曦高阶的火道萤人把爆炎萤熹压缩到了极限，拳头大小的火球在八眼兽的鳞片接缝处炸开，烧焦了鳞片边缘的软组织。水道萤人们用水鞭和高压水刃反复抽打同一个位置——他们不再追求一击破防，而是在用持续的冲击力逐渐松动鳞片的咬合结构。木道萤人在它脚下不断催动藤蔓和根系试图缠住它的脚踝，虽然每一次缠上之后不到两息就会被它的巨力挣断，但挣断之后马上又有新的藤蔓补上。土道萤人在地面上制造密集的凸起和凹陷，试图打乱它的重心——这是最有效的干扰，因为八眼兽的体重太过庞大，每一步踩在不平坦的地面上都需要微调平衡，这些微调消耗的时间加起来，就是其他人活命的机会。
霍青也出手了。他没有藤矛，没有树皮，没有可以正面硬扛的任何手段。但他有一团森脑。他把森脑催动到了封印状态下能催动的极限——感知范围从三丈扩展到了十丈，刚好能覆盖八眼兽下半身的移动轨迹。他在森脑的辅助下精确地捕捉到了八眼兽每一次重心的偏移、每一次后腿发力的前兆，然后把判断结果大声喊出来，和森脑族老的指令互相印证。“它右后腿在蓄力——往左！”“尾巴根部的鳞片在收紧——要扫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附近的几个二曦萤人都能听到。他们没有质疑这个声音的来源——因为每次他喊完之后不到一息，八眼兽的动作就真的发生了。一个二曦高阶的木道萤人在连续三次被他的预判救下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惊愕——大概在想这个连攻击萤熹都催动不了的二曦初级小子是怎么做到提前预判三曦兽王的动作的。
消耗战持续了将近小半个时辰。八眼兽的鳞片上密密麻麻全是灼痕、裂口和冻伤的痕迹——那些被它强行夺取的萤熹在持续高强度的反噬中终于开始出问题了。第一团炸开的是它前爪上附着的二品水道萤熹。那团萤熹原本属于一只被它杀死的野生水兽，被它强夺后在体内压制了不知道多久，此刻终于在三曦顶峰水道萤人的持续攻击下引发了共鸣反噬。水道萤熹在它的右前爪背侧炸开，炸飞了三片鳞片，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蓝色的碎光从创口中疯狂逸散。八眼兽发出了一声类似于牛鸣和水牛吼叫混在一起的沉闷嗥叫，那声音不尖锐，但传得极远，震得附近树上的叶子都在簌簌发抖。它甩动前爪试图把残存的痛觉甩掉，但第二团萤熹的反噬紧随其后——背部的一团二品土道萤熹在土道萤人反复制造的地刺震荡下内部结构崩溃了。土黄色的碎光从它背部的鳞片缝隙里喷涌而出，带出了一小股暗褐色的体液。紧接着是三团一品萤熹同时炸开——一火一金一木，在它身体的不同部位同时反噬，炸开的冲击力让它巨大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踉跄。它的左前腿膝盖弯了一下，重心向前倾斜，前爪在地面上撑了两步才勉强稳住。
“就是现在！集火左前腿膝盖！”森脑族老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边炸响。所有人都看到了——八眼兽的左前腿膝盖上原本有三片最大的鳞片，现在已经被水道萤熹炸开了一片，土道萤熹的震荡又震松了第二片，剩下最后一片还在勉强咬合。百锻金刚从侧面冲上去，左拳在上右拳在下，双拳同时砸在那片摇摇欲坠的鳞片上。鳞片从中间裂开，裂纹贯穿了整片鳞片的正反面，然后从它的膝盖上崩落下来。紧接着火道萤人的三团压缩爆炎同时命中裂缝中暴露出的关节软组织，高温灼烧让软组织在不到三息的时间内从暗红色变成了焦黑色，肌腱纤维一根接一根地断裂。腐木蚺从侧面咬住了它的右后腿，把它往反方向拖拽，将它的重心彻底拉偏。八眼兽巨大的身躯终于失去了平衡，左前腿一软，整副五丈高的身体斜着砸倒在地上，砸起的泥浪足足溅了十几丈远。
它没有死。它还在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右前爪拼命刨着地面，尾巴在泥地上狂乱地甩动，每一次甩动都砸出一个个深坑。但它起不来了——左前腿的膝盖关节已经彻底失去了承重能力，强行站起来只会在下一次发力时让整条腿骨折断。萤人们没有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所有人的攻击在它倒地的同一瞬间全部集中在它头部最上方那对燃烧着橙红色萤熹的眼睛上。水锯、爆炎、金道标枪、木道突刺、土道地刺——五花八门的萤熹攻击像暴雨一样砸在那对磨盘大的眼睛上，砸了整整一刻钟。当最后一团压缩爆炎在它的右眼眼眶内部炸开时，那只眼睛终于灭了。不是闭眼，是熄灭——橙红色的光芒在眼眶里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像被人掐断了灯芯一样彻底暗淡下去，眼眶里流出大量混合着萤熹碎光的暗色体液，在雨水中被稀释成一条黑色的溪流。
八眼兽庞大的身躯抽搐了最后几下，然后不动了。雨还在下。战场上忽然安静得可怕——除了雨声和远处茧泉河水的奔涌声之外，什么都听不到了。霍青站在一堆断裂的帐篷撑杆和一具铁蹄鹿尸体的夹缝里，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身体没有受重伤——几处擦伤和淤青都不算事——但精神力的消耗让他眼前不时地闪过细小的黑点。
他抬起头，开始数人。百锻金刚还站着——右臂的金刚铠甲已经碎了大半，露出下面被撕开好几道口子的前臂肌肉，但人还站着。森脑族老蹲在后方，双眼的绿光正在缓缓退去，眼球的纹路也在一寸一寸地消失，他脸上挂着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血痕，是在刚才八眼兽的尾扫中飞溅的碎石造成的。还有一个水道少女正靠在石头上给自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的左腿缠绷带，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他继续往旁边看，然后看到了那个一曦少年——那个缩在帐篷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少年——正趴在一个倒下的二曦中阶火道萤人旁边，用发抖的手翻找着对方腰间急救包里的止血药粉。他的脸上全是泥，但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恐惧碾过之后剩下的、硬邦邦的东西。
他继续数。十三。二曦萤人，包括他在内，还剩十三个。三十四。一曦萤人，还剩三十四个。加上两位三曦顶峰的族老，总共四十九人。两百个人，从风震家族出发时满满当当站满了整座御风飞鸟的后背，现在连一场兽潮加一头三曦兽王过去，只剩下四十九个。
远处茧泉的荧光已经把整片谷地中央照得亮如白昼。从山脊上远远望去，四大家族的营地在谷地中分散排列着。风震家族营地正中央，八眼兽巨大的尸骸横陈在泥泞之中，八只眼睛全部熄灭。四十九个幸存者正沉默地从废墟里翻找着还能用的补给和急救物资，偶尔有人抬起头，望向营地边缘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同伴——在这场残酷的淘汰战中，他们付出了最为惨烈的代价。
而其他三族的境况同样不容乐观。
实力最强的铁羽家族只余区区三十六人。他们遭遇了这轮兽潮中最可怕的对手——一头四翼鳞蚺。这条巨蚺是在铁羽家族最有威望的领队长老杀死那头三目巨蜥后，从其尸骸背后突然出现的。那一刻，所有铁羽高手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巨蜥身上，没有任何人察觉到更深的威胁正在悄然接近。四翼鳞蚺被称为“无声的收割者”，不仅因为它那四对刃翼切开空气时毫无声息，更致命的杀招在于它催动的荧熹——无声冥萤，能吞没方圆百丈所有声响，包括命令、惨叫，乃至骨肉被碾碎的闷响。四翼鳞蚺贴着地面滑行时，那种荧熹也在同步移动，像一团移动的死亡静默领域，所过之处生机断绝。当铁羽的高手们反应过来时，那条巨蚺已经卷走了他们外围的七人。最令人胆寒的是，这七人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没有人看到他们是如何被袭击的，那巨蚺的四对刃翼在猎物被绞杀后如同绞肉机般撕裂尸体，而那七人的同伴甚至听不到血肉被撕开的声音，只能在无声的恐惧中被它一口吞下。铁羽家族最终耗尽所有四品攻击萤熹才将它钉死在山崖上，两位领队长老一死一重伤。
云溪家族还剩五十六人。他们的兽王是一头从茧泉河底破水而出的三首水蚺。三个头颅各自操控一团不同的三品水道萤熹——高压水炮、沸水吐息和冰晶风暴。云溪家族的优势在于水道，弱点也在于水道——当对面也精通水道时，属性克制就变成了纯粹的攻防博弈。三首水蚺直接把云溪营地的供水源变成了死亡陷阱，三分之一的人死在水里。
铁棘家族的表现最为糟糕——面对最弱的一头三曦兽王，一头岩甲巨犀，他们在人数本该占优的情况下被击溃了防线。岩甲巨犀不仅刀枪不入，它的岩甲还能在受损后从泥地中自动吸收土道素元进行自我修复，这让铁棘的消耗战术彻底失效。更致命的是，他们被兽潮的规模吓破了胆，开战之初就有不少人选择了逃跑，逃跑的人带动了更多人逃跑，最后连三曦兽王都没怎么出力，铁棘防线就自己崩溃了。他们现在还剩下六十四人，表面上看是四族中存活最多的，但六十四这个数字底下是溃逃后被长老堵回来重新整编的残兵，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雨停了。茧泉的荧光把整片无名谷照得透亮。谷地中央那条乳白色的河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河面上的荧光越来越浓，浓到开始向空气中蒸腾出一层淡白色的光雾。茧泉水流正式涌出的时间，就在眼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