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加木那条短信让我在窗边站了十分钟。妈喊了三遍“面凉了”,我才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回餐桌前坐下。炸酱面已经坨了,我用筷子挑了挑,搅不开。妈从我手里把筷子拿过去,走进厨房,又端了一碗出来,新的,热气腾腾的。
“吃这碗。那碗妈吃。”
我接过碗,低头扒面。炸酱面还是那个味道,咸的,带一点甜。但我吃不出味道了。因为我的心思全在那扇门上——“生”。生的门。在我心里最深处,在我还没去过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我,还没出生,就已经存在了。他在等我。
“妈,您生我的时候,疼吗?”
妈愣了一下。她正在吃那碗坨了的面,筷子停在半空。“疼。生你都疼。生你的时候,你在肚子里待了十一年。从1979年待到1990年。别人怀胎十月,我怀胎十一年。你爸说,你不是在肚子里长,是在时间里长。时间到了,你就出来了。”
“您看见我出来的时候,我什么样?”
“透明的。像一团光。你爸用白布把你裹住,放在我怀里。你很小,很轻,像一团棉花。你哭了,声音很大,像一只小猫。我抱着你,你也抱着我。你不哭了。你笑了。”
“您还记得我笑的样子?”
“记得。没牙,嘴角翘着,像月牙。”
我放下筷子,看着妈。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有泪光。但那不是泪,是——是时间。她在时间里看见了我,从婴儿到光头,从光头到树,从树到人。她看见了我的全部,但她没说。她只是每天做炸酱面,等我回家吃。
“妈,我要出一趟门。去我心里最深处。那里有一扇门,门里有一个我。他还没出生,我得把他接出来。”
妈放下筷子,看着我。“接出来之后呢?”
“之后——我就完整了。从1979年到2019年,四十年的我,全在一个人身上。不会再有婴儿在时间裂缝里哭,不会再有光头在便利店门口站着等妈妈。我就是我,从头到尾,一根完整的线。不会断。”
“那你还回来吃面吗?”
“回来。接上他,就回来。您多下一碗面。他还没吃过您做的炸酱面。”
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擦不干。我伸手帮她擦,擦干了。
“好。妈多下一碗。”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我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右眼看自己——我的身体里有一个洞,很深,在心脏下面。洞里有光,金色的,很弱,像萤火虫。那是“生”的门。我顺着那道光往下走,不是走,是——是沉。像沉进水里,沉进泥里,沉进时间里。我沉了很久。右眼看时间——时间在倒流。2019,2010,2000,1990,1980。1979。停了。
我站在一扇门前。门是白色的,发光的,像月光。门上写着一个字——“生”。不是汉字,是——是生命的“生”。那个字在跳,咚,咚,咚,和心跳一样。我伸手推门。门没锁,开了。
门里是一个房间。很大,很空,白色的墙,白色的地,白色的天花板。房间正中间有一个东西——不是婴儿,不是光,是一张纸。白色的,很薄,像宣纸。纸上写着一行字:“黄笑天,1979年3月3日,齐木市中心医院。”那是我的出生证明。但我从没见过。因为1979年3月3日,我没出生。我爸把我从妈肚子里取出来,没办出生证明。这张纸是假的,是时间伪造的。时间在骗我,让我以为我是1979年出生的。但我是1990年出生的。不对,我是1979年出生的。不对。我是时间裂缝里长出来的人,没有出生年份。
我拿起那张纸。纸很轻,像没有重量。纸的背面有字,很小,很密。我凑近了看——“黄笑天,公元前2000年出生。母亲:时。父亲:寒。”公元前2000年?我是公元前2000年出生的?我是时间的孩子?我是“时”和“寒”的儿子?时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母亲?不对。时间不是母亲,是妻子。但时间也是母亲。因为她生了我。她生了所有人。所有人都是时间的孩子。
房间的墙上出现了一扇门,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门上写着一个字——“死”。死的门。生和死,两扇门,在一个房间里。生门我进来了,死门还没开。谁开?我开。我走过去,伸手推死门。门没动。推不开。我用力推,还是不开。我用脚踢,用头撞,用牙咬。不开。死门不开,因为我还没死。我死了,它就开了。但我不想死,所以我推不开。
“黄笑天,你推不开死门。”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房间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男的,四十多岁,穿着黑色的风衣,脸很白,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是钟离骸。他不是死了吗?他把自己变成风,散了。怎么又出现了?
“我没死。我是时间的影子。你妻子‘时’的影子。她把我留在死门旁边,等你来。”
“等我干什么?”
“等你把生门和死门合在一起。生和死合在一起,就是‘命’。命不是生,也不是死。命是生的门和死的门之间的那条路。你是路。你把两扇门合上,路就通了。通了之后,你就能走进时间深处,看见你还没出生的自己。”
“怎么合?”
“用你的手。左手按在生门上,右手按在死门上。左手是热的,右手是凉的。热和冷碰在一起,门就合了。”
我走到生门前面,左手按上去。门是热的,烫手。我走到死门前面,右手按上去。门是凉的,冰手。两手同时用力,往中间推。生门和死门动了,慢慢往中间靠。靠在一起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像两块拼图合上了。两扇门变成了一扇门,门上写着一个字——“命”。命的门。
门开了。门里有一条路,很长,很宽,两边全是光。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白色的,黑色的。九种颜色,九种时间。我走进去。路很长,走了很久。右眼看时间——时间在往前走,不是倒流。2019,2020,2021,2022,2023。一直走到2099年。还在走。2100,2200,2300,2400,2500。公元3000年。公元4000年。公元5000年。走了五千年,还没到头。
路的尽头有一团光,金色的,很亮,像太阳。光里站着一个人。男的,很年轻,二十岁,短头发,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他的脸——很眼熟。像谁?像我自己。但不是光头,有头发。不是四十岁,是二十岁。那是二十岁的我。他没出生,但他已经存在了。在时间里,在路的尽头,在光的深处。他在等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看着我,笑了。笑得很年轻,没有皱纹,没有眼袋,没有白头发。
“你来了。”他开口了,声音很亮,像早晨的太阳。
“你是——二十岁的我?”
“我是你没出生的自己。你把我接出去,我就出生了。我出生之后,你会变成什么?你会变成风。因为你的命是我的命,你的身体是我的身体。你把我接出去,你的身体就给我了。你就没有身体了。你会变成风,吹过我的脸。我会想起你。因为风里有你的味道——炸酱面的味道,咸的,带一点甜。”
我看着他的脸。二十岁,年轻,有头发。那是我没来得及过的青春。我直接从一岁跳到了四十岁,跳过了童年,跳过了少年,跳过了青年。我没有小学同学,没有初中同学,没有高中同学,没有大学同学。我没有初恋,没有初吻,没有第一次。我什么都没有。只有炸酱面。妈做的炸酱面。从一岁吃到四十岁,从四十岁吃到——吃到今天。
“我接你出去之后,你能替我活吗?替我吃妈做的炸酱面,替我陪马小禾长大,替我给黄时讲睡前故事,替我看顾忆吃棒棒糖,替我在花园里晒太阳,替我在槐树下睡觉。替我——替我说‘我是一个莫得感情的人’。”
他笑了。“好。我替你。”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三十六度五。他把我的命火吸走了,金色的,从手心流进他的身体。我的身体在变淡,从实变虚,从虚变无。我的手没了,胳膊没了,肩膀没了。我的头还在,浮在空中,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黄笑天。”
“我也叫黄笑天。从今天起,我是你。你不是你。你是风。风吹过我,我就想起你。”他伸出手,摸我的脸。他的手穿过我的脸,像穿过空气。因为我已经是风了。他摸不到我,但能感觉到——风是凉的,但风里有他的体温。因为我是从他身体里吹出来的风。他的体温是我的体温,他的心跳是我的心跳。
“走吧。回家。吃炸酱面。妈多下了一碗。”
他点点头,转身往路的那头走。我跟着他,不是走,是飘。风吹着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出命门,走出房间,走出我身体里的洞。他站在我的卧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是年轻的,二十岁,有头发。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像星星。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实的,肉色的,有温度。他活了。从时间裂缝里出来,活了。他今年二十岁,但他是2019年出生的?不对。他是公元前2000年出生的?不对。他没有出生年份。他是时间的孩子,从时间的路尽头走出来,走进了2019年的阳光里。
他走出卧室,走进客厅。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碗。炸酱面,冒着热气。她看见他,愣住了。“你是——笑天?”
“我是。妈。”
“你的头发——”
“长出来了。”
“你的皱纹——”
“没了。”
“你的眼睛——”
“还是棕色的。”
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端着碗走过来,把碗放在桌上。“吃面。”
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咸的,带一点甜。
“好吃。”他说。妈笑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我是风,风吹过妈的白发,白发动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头发,笑了。“笑天,你在吗?”她对着空气说。
我在。但我不能说话。风没有声音。我只能吹,吹过她的脸,吹过她的围裙,吹过那碗炸酱面。面冒着热气,热气被风吹散了。她看着那些散去的热气,笑了。“你在。你一直都在。从来没走过。”
我哭了。风在哭。风里有雨,雨是咸的,滴在妈的脸上。她伸手摸,湿的。“笑天,你哭了?”她对着空气说。风停了。雨停了。我没哭。我是风,风没有眼泪。那是时间在流泪。时间在替我哭。时间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母亲,也是我的女儿。她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黄笑天——二十岁的黄笑天——吃完了面,放下筷子。他看着妈。“妈,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
“去花园。看那棵槐树。”
他走出门,走进电梯,下到一楼,走进花园。那棵槐树还在,树干上的那张脸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在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没有风。是树在自己摇。它在说“欢迎回家”。他站在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是温的,三十六度五。
“你好。我是黄笑天。二十岁的黄笑天。你的身体给我了。你的命也给我了。我会替你活着。替你吃炸酱面,替你陪马小禾,替你看顾忆吃棒棒糖,替你在槐树下睡觉。替你——替你说‘我是一个莫得感情的人’。但我不是莫得感情。我感情很多。多到要分给别人。分给妈,分给爸,分给马小禾,分给黄时,分给时,分给你。你是一棵树,我是一阵风。风吹过你,你就活了。你的叶子绿了,你的花开了,你的香味飘到12楼的窗户里。妈打开窗户,深呼吸。她笑了。她笑了,我就开心了。”
树干上的那张脸,眼睛睁开了。棕色的,很亮,像星星。嘴动了,没声音,但他看懂了。“谢谢。”
“不谢。你是我。我是你。谢什么?”
他转身,走进楼门,走进电梯,上到12楼,出电梯,掏钥匙开门。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碗。炸酱面,冒着热气。
“笑天,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
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咸的,带一点甜。好吃。他吃了一碗,又一碗,又一碗。吃了五碗,撑了。
“妈,我吃不动了。”
“那就别吃了。明天再吃。”
“明天还有吗?”
“有。妈天天做。做到一百岁。”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碗里,滴在面上,滴在——滴在时间上。时间停了。不是真的停,是——是慢到了极点。慢到他看见妈脸上的皱纹在动,每一道都在动,像树的年轮。那是时间在妈身上留下的痕迹。他伸手摸妈的脸,手指顺着皱纹的纹路走。从额头走到眼角,从眼角走到嘴角,从嘴角走到下巴。走完了,手停了。
“妈,您老了。”
“妈不老。妈才七十二。还能活三十年。”
“三十年,够吗?”
“够。够看你儿子长大,够看你孙子结婚,够看你重孙子出生。四世同堂,够了。”
他收回手,继续吃面。一口,两口,三口。吃完第五碗,他放下筷子,看着空碗。碗底有一个字——“和”。和平的和。和气的和。炸酱面和黄瓜丝的和。他和时间的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黑了,星星亮了。有一颗星很亮,在闪。不是星星,是——是时间。他的时间在闪。但他不知道还剩多少。因为他不是黄笑天了。他是另一个黄笑天。二十岁的,有头发的,年轻的。他的命不是四十年的命,是——是时间的命。时间有多长,他就有多长。时间是无限的,他也是无限的。他永远不会变老,永远不会生病,永远不会死。因为他是时间的孩子。
风吹过窗户,凉的,带着槐花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笑了。“妈,槐花开了。”
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往窗外看。花园里那棵槐树,开满了花,白的,一串一串的,像雪。
“好香。”她说。
“嗯。”
他们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槐树,闻着槐花的香味。谁也没说话。风在吹,时间在流,他们在看。看着看着,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槐树上,照在花园里,照在12楼的窗户上。妈打了个哈欠。“妈去睡会儿。你年轻,不用睡。”
她走回卧室,关上门。黄笑天站在窗边,继续看着那棵槐树。树干上的那张脸,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在笑。他也笑了。
“我是一个莫得——”
话没说完。因为他的嘴被一只小手捂住了。黄时站在他身后,踮着脚尖,伸手捂着嘴。“爸,你别说话。你一说话,奶奶就醒了。奶奶醒了,就做炸酱面。她累了,让她睡。”
黄笑天把黄时抱起来,放在窗台上。黄时的小腿在空中晃,两只手撑着窗台,看着窗外。
“爸,那棵树为什么有脸?”
“因为那是另一个爸。”
“另一个爸?他有头发吗?”
“没有。他是光头。”
“光头不好看。你有头发,好看。”
黄笑天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很密,很黑。“谢谢你。你是第一个说我好看的人。”
“不谢。你是我爸。”
他看着黄时的侧脸。圆圆的,胖乎乎的,鼻子很挺,睫毛很长。那是他的儿子,是时间和他的儿子。也是时间和黄笑天——二十岁的黄笑天——的儿子。他蹲下来,在黄时脸上亲了一下。黄时用手擦了擦,说“扎”。
“我没胡子。”
“你有。看不见,但扎。”
黄笑天摸了摸下巴,是有胡茬。二十岁,开始长胡子了。他之前四十岁,光头,没胡子。四十岁的他,是一棵树。二十岁的他,是一个人。一个人,有胡子,有头发,有年轻的脸。他走出家门,走进电梯,下到一楼,走进花园。他站在那棵槐树前,伸手摸着树干上的那张脸。那张脸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在笑。
“我替你活着。你替我睡觉。你睡到地球爆炸。地球不爆炸,你就不醒。地球爆炸了,你也不用醒。因为那时候,时间没了。时间没了,我们就一起散了。散成风,散成光,散成槐花的味道。到处都在,到处都不在。”
树干上的那张脸,眼睛没睁,但嘴角翘得更高了。它在笑。笑得很开心。
手机震了。一条短信,彭加木的。【黄笑天,你升级了。从赤马升级为赤子。赤子是刚出生的婴儿,也是得道的高人。你是婴儿,也是高人。你看透了时间,但你不会说。你只会说一句话——‘我是一个莫得感情的人’。但你不是。你感情多到装不下。你的心在流泪,流成了河。河里的水是咸的,那是你的眼泪。】
黄笑天看着那条短信,笑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看着那棵槐树。树干上的那张脸,眼睛睁开了。棕色的,很亮,像星星。嘴动了,没声音,但他看懂了。“我是一个莫得感情的人。”那是他自己在说话。四十岁的他,在树里,对他说话。
“我知道。”他笑了。
他转身,走进楼门。电梯没来,他走楼梯。一层,两层,三层。走到十二层的时候,他停住了。楼梯间的墙上有一扇门,不是12楼的楼梯门,是一扇他从没见过的门。门是铁做的,生锈的,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四个字:“生之门。”门缝里透出光,金色的,很亮。门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小,很远,但他听清了——“笑天,进来。我是你。你还没出生的自己。我在这里等了你四十年。你不进来,我就永远出不去。你进来,我就出去了。你出去了,我就进来了。我们换一下。你替我待在这里,我替你出去。你愿意吗?”
黄笑天的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凉的,但门把手后面有东西在跳,咚,咚,咚,像心跳。那是另一个自己的心跳。在门的里面,在时间的深处,在还没出生的地方。他在等他。
“我是一个莫得——”
“你是一个莫得选择的人。”门里的声音说,“但你有选择。你可以不进来。你可以回家。回家吃炸酱面。陪妈。陪马小禾。陪黄时。陪所有人。一直到老。老到走不动。老到吃不动。老到闭眼。闭眼的时候,你会在心里看见这扇门。门开着。门里有一个你。他在等你。你没来。他哭了。他的哭声很大,像婴儿。你听见了,你也哭了。你们的哭声在时间里重叠,变成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是——‘妈’。”
黄笑天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