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老宅。
陈斯远到的时候，太爷爷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初秋的阳光薄而透，落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灰色的光。陈斯远在老人家身边蹲了一会儿，陪他说了几句话，然后进屋，去看爷爷奶奶。
陈奶奶正在客厅里插花。她看到陈斯远进来，放下手里的花枝，笑着朝他招手：“斯远来了？过来坐。”陈爷爷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报纸折了一道，放在茶几上。
陈斯远在沙发上坐下，陪着两位老人说了一会儿家常。陈奶奶问他工作累不累，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睡觉。他一一回答，语气耐心得像在哄小孩。
聊着聊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奶奶，咱们陈家的那枚戒指，在您这儿吗？”
陈奶奶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花枝，看着他：“在。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看看。”
陈奶奶站起身，走进里屋，从梳妆台最里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深红色的锦盒，拿出来递给他。陈斯远接过盒子，打开，深红色的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枚戒指。象征着家族的戒指，戒面光洁如镜，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上边刻有陈家专有的印记。这个比之前给李明珠的那个明显大一点。
他看了片刻，将盒子合上，握在手里。
“这个，先放我这儿吧。”
陈奶奶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探究的神色：“你拿这个也没有用。这戒指只有你成婚后才能戴，之前拿走那个有主了？”她的话忽然顿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之前那个你已经送出去了？有媳妇了？”
“还没有。”陈斯远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先放我这儿。有了媳妇，我们就可以带上了。有备无患。”
陈奶奶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判断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然后她叹了口气，靠回沙发里，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絮絮叨叨的关切：“斯远，你跟奶奶说，你到底怎么想的？你知道最近的流言吗？你是对李小五还没死心？还是你已经有了新——”
“奶奶。”陈斯远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暂时没考虑太多。一切顺其自然吧。”
陈奶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陈爷爷一个眼神止住了。
“斯远，”陈爷爷开口了，声音沉稳而缓慢，“要是宋家不行，要不考虑一下朱家？跟咱们家合适，跟你年龄也合适。你妈妈也是深思熟虑后选的，爷爷奶奶也觉得不错。你说呢？”
陈斯远将锦盒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好拉链，抬起头，看着陈爷爷。
“奶奶，爷爷，”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无需多言。我心里有数，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爷爷，最近会很忙。学校和单位事情多，我没有更多时间去应付其他事。所以不管发生什么，请管住陈先生和张女士，别出幺蛾子。否则——”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否则”后面是什么，但陈爷爷听懂了。陈爷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的、沉稳的笃定：“家里的事情你放心。我和你奶奶会好好的。你也要记得注意身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家里不用担心，我和你奶奶还有太爷爷都很好。你只管忙你的，记得常回来。”
陈斯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时分，他回到檀宫。
推开门，屋子里很安静。玄关的灯亮着，她的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边。他换了鞋，走过走廊，书房的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被拉长的、温柔的光带。
他轻轻推开门。李明珠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低着头，面前摊着那本他从G国弄回来的书。她的左手边放着一个笔记本，右手握着笔，不时低下头写几个字，然后抬起头，对照着书上的内容，在笔记本上标注什么。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没有察觉到他回来了。
陈斯远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出声。然后他轻轻带上门，转身走进厨房。
他系上围裙，从冰箱里取出食材，开始洗菜、切菜、热油。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厨房里很快弥漫起油烟和饭菜的香气。他本来也不是做惯了这些活的人。手指被刀柄磨过的地方还留着薄薄的茧，手腕上有一小块被热油溅到的红痕。但他做得很认真，切菜的刀工虽然比不上专业的厨师，但每一刀都稳而均匀，带着一种“想要做好”的郑重。
李明珠从书中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活动了一下肩膀，看了一眼窗外——深蓝色的天幕上已经挂了几颗星星。她合上书，将笔记本夹在书页之间，站起身，走出书房。
走廊里很暗，只有厨房的方向亮着灯。她慢慢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陈斯远背对着她，正在灶台前忙碌。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围裙系在腰间，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将他的背影模糊成一片温柔的轮廓。他听到身后的动静，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声音里带着笑意：“饿了吗？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李明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灶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调料瓶，看着料理台上已经切好备用的葱姜蒜，看着他在氤氲的热气里忙碌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好看，而是一种安静的、踏实的、让人想多看一会儿的好看。
这一幕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的眼底，不深，却隐隐作痛。
陈斯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看到她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看完书了？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去沙发坐一会儿，好了我叫你。”
随着他的话落，另一个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听到的——
“绵绵，你先去休息，一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李明珠的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这样的厨房，这样的灯光，这样的背影。
只是那个身影更清瘦一些，动作更笨拙一些，锅铲翻动的频率更慢一些。
还有一个女孩，扎着马尾，蹦蹦跳跳地从背后抱住那个男孩，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故意捣乱，害得他把盐撒了一地。
男孩回过头，假装生气地瞪她，眼睛里却全是笑意。
李明珠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别过脸，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片薄薄的、摇摇欲坠的湿意压了回去。那个身影和眼前这个，在某一瞬间，几乎重合在了一起。但她知道，不是同一个人，也不是同一种心情。她慢慢走过去，手从陈斯远的后腰伸过去，轻轻环住他精壮的腰身，脸颊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他放下手里的锅铲，关了火，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覆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握紧。他的手很大，很暖，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裹在掌心里。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没什么。”李明珠的声音闷在他后背，“就是觉得……你在，挺好的。”
陈斯远没有回答。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转着，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握着她的手，在氤氲的热气里，安静地站着。
“明珠，你在是真的好。”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传进她耳朵里的，“别害怕。一切有我。”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李明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舒展开来，不再蜷缩，不再发抖。她将脸埋进他的后背，闭上了眼睛。
“明珠，找个电影吧，一会儿我们一起看。”陈斯远松开她的手，转过身，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或者想想，明天我们去哪儿？”
他牵着她走出厨房，将她按进沙发里，把遥控器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身回了厨房。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无数遍。
第二天是休息日。阳光很好，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细细的河流。
“去打羽毛球吧。”李明珠坐在餐桌前，喝了一口牛奶，忽然说。
陈斯远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好。”
他们很久没有一起打球了。以前，陈斯远和李明谦他们最常做的是打篮球——那曾是他最喜欢的运动。这一点，其实和周怀瑾一样。但后来，为了迁就李明珠，多数都是在图书馆和自习室。再后来，他忙着补上休学落下的课业，忙着实习，忙着工作。球拍放在车后备箱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球场上，两个人打得大汗淋漓。李明珠的球技不算好，但胜在灵活，跑得快，偶尔还能打出几个让陈斯远措手不及的刁钻球。陈斯远让着她，不明显，但每一次球刚好落在她能够到的位置，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中场休息，李明珠跑去便利店买水。她站在冰柜前，拉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伸手拿了两瓶——那是她和周怀瑾每次打完球必喝的品牌，XX。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到陈斯远坐在球场边的长椅上，正低着头看手机。她走过去，将一瓶XX递给他。
陈斯远接过水，看了一眼瓶身上的商标，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你怎么知道我最爱喝这个？”
李明珠愣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