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屋的铁门刚合上不到十分钟,外头就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踱步,是直奔而来的节奏,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硬邦邦的响。
凌啸龙没睁眼,坐在椅子上,手还搭在膝盖上,呼吸沉稳。他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停顿。门外的人没直接进来,而是等了两秒,才把门推开一条缝。
“凌先生。”声音低,不急不缓,“有人想见你。”
来人穿一件深灰风衣,领子立着,手里拎着个黑皮公文包,站门口不动。他没进屋,也没关门,只是侧身让出通道。走廊尽头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斜切进来,照到半边地面。
凌啸龙缓缓起身,工装夹克还在椅背上。他没去拿,只活动了下手腕。绷带缠得紧,皮肤下的纹路已经凉了,但肌肉记忆还在——刚才那七场打下来,每一招落点都像刻进骨头里。
他走到门口,看了眼外面。
通道两侧是墙,墙上贴着剥落的防滑条。往前二十米,拐角处站着两个保安模样的人,穿着统一的黑色战术背心,手臂交叉,面无表情。再远一点,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半开,里面透出暖光。
“贵宾室?”凌啸龙问。
“老板在里面等你。”风衣男人说,“他说,赢了七场的人,值得亲自谈一次。”
凌啸龙盯着那扇门看了三秒,转身从椅背上拿起夹克,披上,扣好最上面一颗扣子。然后迈步走出训练屋。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斜坡走廊,脚步声被吸音墙板压得很轻。越往里,空气越暖,还有淡淡的雪茄味飘出来。金属门内是个小会客区,地毯厚,灯光调得暗,墙上挂着几幅拳赛老照片,全是外国人,肌肉虬结,眼神凶狠。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椭圆桌,一人坐着。
那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是深海军蓝,袖口露出金表链。他左手搁在桌面上,右手握着一支钢笔,正轻轻敲着文件夹。看到凌啸龙进来,他抬眼,嘴角微动,像是笑,又不像。
“坐。”他说中文,带点南方口音,但咬字清楚。
凌啸龙没动。
风衣男人识趣地退出去,顺手关上门。
“我叫陈九章。”西装男开口,“这片地下场子,归我管。”
凌啸龙站着,目光落在他脸上。这人眼神很稳,不闪不避,像是习惯了别人在他面前低头。
“你打了七场。”陈九章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的照片——擂台上凌啸龙出掌、闪身、抱拳的瞬间。“每一场都没超过三分半。对手有泰拳出身的,有MMA练家子,还有一个是从墨西哥监狱放出来的死斗犯。你全赢了。”
他合上文件夹,抬头:“我想知道,你是真不会输,还是……不想输?”
凌啸龙终于开口:“我只是打该打的架。”
“好话。”陈九章点头,“可在这地方,没人打‘该打’的架。他们打钱,打命,打能不能活着走出去。你不一样。你打得像在练功。”
屋里安静了一瞬。
“所以我请你来。”他把钢笔放下,双手交叠,“我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凌啸龙没接话。
“下一场,有个重量级选手要上。三百二十七磅,绰号‘裂地者’。他背后有三家赌场押注,赔率已经定死了——他赢,一赔一点二。所有人都买他。”
陈九章顿了顿:“但我可以让你上台,演一场。十秒内倒地,装作被重拳击中。裁判吹哨,比赛结束。事后你拿二十万现金,账户随便填。以后每个月,只要我通知你一次,你就来演一场,每次十五到三十万。长期合作。”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谈一笔房产交易。
凌啸龙站在原地,脸上没变。
“你不缺实力。”陈九章继续说,“正经打,十个你也打得过一个。但打假拳,才是真正的本事。你能控制节奏,能拿捏火候,能让所有人信以为真。这种人,比冠军值钱。”
他又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边缘。
“合同。签了它,今晚就能拿到第一笔款。从此不用再拼断骨头换饭吃。”
凌啸龙看着那张纸,很久。
然后他动了。
他走上前,弯腰,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离陈九章只有半米距离。
“我不打假拳。”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对方听清每一个字。
陈九章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角抽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凌啸龙直起身,“我不打假。也不演。你想看真打,我就真打。想看谁赢,让他自己上擂台。”
说完,他转身就走。
手刚碰到门把,身后传来声音。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凌啸龙没回头。
“因为你干净。”陈九章慢慢说,“七场全胜,没伤人,没挑衅,不骂裁判,不抢镜头。你就像一把刀,只做事,不说话。这种人最难收买……但也最危险。”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今天你走出这个门,以后就不会再有邀请。也不会有报价。有的,只会是命令。”
凌啸龙拉开门。
走廊灯光照进来,把他背影拉得很长。
他一步跨出去,没停,也没加快脚步。
身后,金属门缓缓合拢。
屋内,陈九章坐在原位,手指慢慢抚过那份合同边缘。然后他伸手,按下桌角的通讯钮。
“记下这个人。”他说。
门外,凌啸龙走在空荡的通道里,夹克贴着肩胛骨,右腕绷带完整。他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睛平视前方,步伐稳定。
他知道,接下来的比赛不会再是单挑。
但他也清楚,有些东西一旦低头,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通道尽头,通往主擂台的铁门开着,风从底下往上灌,带着血腥和汗味。
他一步踏进去,站在阴影与光交界的地方,停下。
远处,有人正在调试聚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