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岩荒原之后,地貌再度剧变。
大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粗暴地揉捏、撕裂,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崎岖与破碎。放眼望去,不再是连绵的赤色岩丘,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由无数灰白、暗褐、乃至漆黑骨骼与嶙峋怪石堆叠、混杂而成的巨大山脉。这些骨骼大小不一,小如人类指节,大者如房屋、如小山,有些尚能辨认出兽形、禽类,甚至某些类人生物的轮廓,更多的则已彻底扭曲、破碎、交融,分不清生前为何物。它们堆积成山,风化出无数孔窍,山风吹过,发出呜呜咽咽、仿佛万千亡魂同声哀泣的诡异回响——此地便是“万骸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陈年腐骨气息与阴冷的秽气,灵气稀薄而浑浊,混杂着死亡、怨念、以及各种阴毒功法的残留。阳光在此地似乎也黯淡了许多,被终年不散的灰白色雾霭过滤,投下冰冷惨淡的光晕。
这里并非纯粹的死地。在那累累白骨之间,岩缝之中,偶尔能看到一些色泽妖艳、形状奇诡的植物,散发着带有致幻或剧毒气息的微光。也有某些适应了此地极端环境的小型毒虫怪蝠簌簣爬行飞掠,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更多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那是亿万骸骨堆积而成的死亡力场,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生机,挑动心魔。
“好一处大凶绝地。” 云清扬眉头微蹙,归虚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抵抗着外界秽气的侵蚀与心神的压抑。他手中的惊鸿剑,也发出低微的清鸣,对周遭环境显露出本能的排斥。
忘归年脸色有些发白,并非畏惧,而是此地无处不在的负面气息,让他体内那枚“魇月印记”产生了极其微弱、但令人不适的共鸣与悸动,仿佛嗅到了同类的、但更为污浊混乱的气息。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以自创的“静心符”贴在灵台,辅助稳定心绪。怀中的小白更是将脑袋深深埋进他臂弯,瑟瑟发抖,淡金眼眸紧闭,此地气息与它祥瑞本性截然相反。
冷伶秋怀抱月魄琴,月华清辉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将大部分秽气与怨念低语隔绝在外。她凝望着那无尽骸骨,清冷道:“万骸山形成久矣,传闻乃上古一处惊天动地的战场,或是某次大劫的葬坑。经年累月,死气、怨气、破碎的魂魄碎片与此地特殊地脉结合,滋生了无数阴邪魔物,也吸引了诸多修炼鬼道、毒功、尸傀等左道之士来此潜修、寻宝。此地势力错综复杂,彼此倾轧,弱肉强食,较之外界更为直接残酷。”
“那杆银枪的主人,朝这个方向来了。” 云清扬目光投向山脉深处。在赤岩隘口,望孤辰消失的方向,正是万骸山。此人孤身进入如此凶地,所图定然非小。
三人稍作商议,决定循着望孤辰可能留下的、极淡的枪意余韵,以及空气中那不易察觉的、被某种锋锐力量“刺穿”过的秽气轨迹,向山脉内部探索。他们需更加小心,不仅要提防此地天然的险恶环境与潜伏的魔物,更要避开那些可能潜藏在白骨洞穴、岩缝深处的魔道修士。
深入十数里,周遭景象越发骇人。巨大的兽类肋骨如拱门般矗立,形成天然通道;人类颅骨堆积成丘,空洞的眼窝仿佛在无声凝视;一些较为“新鲜”的骸骨上,还残留着未曾完全风化的衣物碎片或锈蚀的兵器,散发着淡淡的煞气。空气中开始出现飘荡的、半透明的怨魂残影,它们没有完整意识,只是依循着生前的执念或死亡瞬间的恐惧,在骸骨间漫无目的地游荡,发出无声的哀嚎,若是生灵靠得太近,便会被其散发的绝望与冰冷侵蚀。
冷伶秋偶尔拨动琴弦,以清冽的月华音波驱散靠近的怨魂,净化出一小片相对安全的区域。忘归年则不时弹出几道探查、警戒的符箓,没入前方白骨丛中或岩壁阴影,提前预警。
正行间,走在最前的云清扬忽然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侧前方一片由巨大脊椎骨交错形成的阴影。
“有动静。”
话音刚落,那阴影中骤然射出三道灰白色的骨刺,速度快如闪电,分别袭向三人面门!骨刺尖端泛着幽绿,显然淬有剧毒!
云清扬惊鸿剑未出鞘,只以剑鞘一点,精准地磕飞射向自己的骨刺。忘归年反应极快,一张早已扣在手中的“金刚符”瞬间激发,在身前形成一面淡金色光盾,挡下骨刺,光盾与骨刺同时碎裂。冷伶秋则是身形微侧,月华护罩荡漾,骨刺撞上便滑开,未能侵入分毫。
“桀桀桀……反应不慢嘛,三只误入狼窝的小肥羊。” 阴恻恻的笑声响起,从那片阴影中,缓缓走出五道身影。
为首者是个干瘦如柴的老者,披着破烂的灰色斗篷,手中握着一根以人类大腿骨炼制而成的法杖,杖头镶嵌着一颗幽幽燃烧的绿色魂火。他身后四人,亦是形貌猥琐,气息阴冷,手中或持骨刃,或握毒囊,显然是一伙常年盘踞在此、以劫掠落单修士为生的魔道散修,修炼的正是此地常见的“骸骨道”与“毒功”。
“一个剑修,一个符师,还有一个抚琴的小娘子……啧啧,细皮嫩肉,气血充盈,正好拿来炼制几具上好的‘毒骨傀’,这小兽看着也有点灵性,一并收了!” 干瘦老者眼中绿光闪烁,打量着三人,如同在看货物。
“此地凶险,不宜久战,速战速决。” 云清扬低声道,手已按上剑柄。对付这种地头蛇,讲道理无用,唯有雷霆手段。
然而,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吵死了。”
那个冰冷、平淡、熟悉的声音,再次毫无征兆地响起。
与赤岩隘口时如出一辙。
声音来自众人头顶上方,一处突出的、形似巨兽肋骨的灰白岩架。
所有人,包括那五名魔修,骇然抬头。
只见那岩架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银线暗龙纹在灰白背景下更显肃杀。依旧是那头醒目的寸许银发,根根如针。依旧是那杆斜提在手、亮银如雪的孤辰枪。
望孤辰。
他单膝微曲,随意地坐在岩架边缘,一条腿垂落,轻轻晃荡。他没有看下方的冲突双方,而是微微仰头,望着万骸山上空那永远灰蒙蒙的天穹,侧脸线条在黯淡天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孤独。眼角那抹暗金疤痕,仿佛凝固的叹息。
他仿佛只是路过,被下方的喧嚣打扰,随口说了那么一句。
但就这么一句,那五名原本气焰嚣张的魔修,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
“是……是他!赤岩荒原的……银枪煞星!” 干瘦老者牙齿咯咯打战,语无伦次。显然,望孤辰在赤岩隘口瞬杀数名魔修的消息,已在这一带的阴暗角落迅速传开。
“前……前辈饶命!我等不知是前辈在此清修!这就滚!这就滚!” 另一名魔修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
望孤辰终于垂下目光,扫了下方一眼。那眼神,依旧是深入骨髓的疲倦与漠然,仿佛看的不是活人,而是几块即将风化的石头。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五名魔修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头也不回地没入白骨丛中,瞬间逃得无影无踪,比来时快了十倍。
岩架下,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声与骸骨的低语。
望孤辰似乎对驱散几只苍蝇的结果毫不关心。他目光在云清扬三人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尤其在云清扬腰间的惊鸿剑,以及冷伶秋怀中的月魄琴上略微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随即又恢复空洞。
然后,他站起身,提着银枪,转身,便要向岩架后方、山脉更深处走去。
“前辈留步。” 云清扬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望孤辰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前辈可是要去那‘骸骨魔殿’?” 云清扬继续道。这是他根据地图和沐灵风提供的只言片语,猜测的万骸山深处一处有名险地,传闻是古代某位修炼骸骨魔道的大能遗府,也是如今万骸山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之一。
望孤辰的背影似乎微微一顿,但仍未回头,只是传来一句平淡的回应,听不出情绪:“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前辈对那玉笛似有关注。” 云清扬目光沉静,“流云琴音阁的‘清心玉笛’,有镇压心魔、净化邪祟之效。而那‘骸骨魔殿’深处,据传有上古魔念残留,凶险异常,且有‘惑神魔音’天然生成。前辈若需应对魔音或魔念,或可同行。我等亦有要事,需前往魔殿附近探查。”
这是坦诚,也是试探。云清扬直觉感到,此人与流云琴音阁,与那玉笛,定有某种渊源。而他孤身入此绝地,实力虽强,但若目标真是魔殿深处,面对的可能不止是天然险阻,更有早已盘踞其中的各方魔道势力。多几个不是敌人的同行者,未必是坏事。
望孤辰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转过身,立于岩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云清扬。银发在阴风中微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万古的孤寂之下,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被这句话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沉默着,目光依次扫过云清扬、冷伶秋、忘归年,最后,落在忘归年怀中那只因他目光扫过而又开始颤抖的小白身上。
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不再是一个字的驱逐:
“跟上。保持十丈距离。”
“跟不上,或碍事,生死自负。”
说完,他不再理会三人反应,转身,玄色身影一闪,便已消失在岩架后方嶙峋的骸骨与灰雾之中,唯有那杆银枪偶尔折射出的微光,在雾气中指明方向。
云清扬三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施展身法,悄然跟上,将距离精确地保持在十丈左右。
万骸山深处,灰雾更浓,骸骨如山,前路未卜。
而那杆孤辰银枪划开的轨迹,如同一道沉默的引路灯,带着三人,向着这片死亡山脉最核心的诡秘与危险,徐徐深入。
在更后方,一片几乎与白骨同色的岩缝阴影中,一点幽绿得近乎虚无的冷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注视着前后相继没入雾中的两批人影,随即无声隐去。
章末:
万骸成山泣幽魂,雾锁深径昼亦昏。
凶徒乍现猬骨影,银枪遥临群魔奔。
十丈缘随孤客后,一程凶险共死生。
前路茫茫知何向,枪芒微烁指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