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的灯管炸了第三根。
碎玻璃噼里啪啦掉下来,落在地面幻象的火光里,像是被那场七年前的火给吃掉了。
苏清没动。
她就站在那片灰影轮廓边上,看着地上那道缓缓转过头来的黑影。
没有脸。
但它在看她,这一点毫无疑问。
"苏姐——"
小美声音哑的,抱着电脑包往后退了两步,鞋底踩进积水,溅起一圈黑水花。
"那个……那个影子,它在看你。"
"我知道。"
苏清蹲下来,手悬在地面幻象上方,不碰,就这么感受那股从地缝里渗出来的阴气。
七年。
这股怨气在地下压了整整七年,没散,没淡,反而越来越实。
不是因为杜秋娘恨得深。
是因为有东西一直在喂它。
周天鸿说得对,阴神级目标一直在吃那笔旧钱资产。但旧钱只是养料,真正的根,在这场火里。
苏清把功德账本翻开,摆在地上。
账页贴着那片灰影轮廓,纸上的字开始微微发光,不亮,就是比周围的黑暗稍微浅那么一点点。
她对着木牌说:
"秋娘,借你的记忆。"
杜秋娘木牌烫得厉害。
里面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苏清以为她不干了。
然后才传出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你要看什么?"
"七月十六那天,你在台上,外面发生了什么。"
又是一段沉默。
"那是我死的时候。"
"我知道。"
苏清语气平。
"三百万,真相买断费。"
"……"
"记功德账,以后结。"
木牌里传出一声很轻的笑,笑声里带着点什么,说不清是苦还是解脱。
"成交。"
地面幻象忽然亮了。
不是那种平缓的亮,是一下子就亮起来,像有人把七年前的记忆直接摁在了停车场地面上。
火光。
戏台的火光。
红嫁衣在台上燃起来,先是衣角,再是袖口,然后是整件。
台下没有观众,只有黑压压的阴气围着戏台转。
但台口的大门是关着的。
从里面关,还是从外面关?
苏清看向门缝。
门缝那边,透进来一条细光。
是手电筒的光。
有人站在外面。
不止一个。
苏清站起来,往幻象里走了半步。
脚踩进去,地面没有实感,只有一种冰凉的阴气从脚踝往上漫,像趟进了七年前那场夜里的积怨里。
她看见了。
戏台外,三个人。
一个是陈守德,穿着当年的西装,手里夹着烟,表情平静得不正常。
一个是韩桂芬,更年轻,腰板比现在直,手里拿着一串铜钱,嘴里念念有词。
还有一个——
苏清眼神停了一下。
一个戴口罩的女人。
手上有翡翠戒指。
不是林婉的。
是林婉母亲的。
那只手伸向门闩,动作很利落,没有犹豫。
咔哒。
门闩落下去。
台里的火声大了。
苏清听见了杜秋娘在里面拍门。
不是怒吼,是那种拍了很久之后已经没有力气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轻。
这个声音比什么都难听。
她身后,陈明贵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停车场。
他应该是接到官方联络人的通报赶过来的,风尘仆仆,西装没来得及换,领带松着。
他一进来就看见了地面幻象。
然后就没动了。
苏清听见他的脚步声停住,然后听见一声很低的声音。
"那是……"
"你认识?"
陈明贵喉咙动了一下。
"陈守德……是我叔叔。"
停车场里安静得只剩地面幻象里那团火的声音。
小美把镜头转向陈明贵,又转向苏清,不知道该拍谁。
陈明贵走过来,蹲下,看着幻象里那个穿西装夹烟的男人。
他看了很久。
"他当年说,戏台失火是意外。"
"他说杜秋娘跑出来了。"
"他说他赔了家属的钱,事情平了。"
每一句都很平,平到像在念别人的故事。
苏清没接话。
幻象里,那个戴口罩的女人转过身,往外走。走之前,她把手上的翡翠戒指摘下来,递给陈守德。
陈守德接了,揣进口袋。
韩桂芬还在念咒。
戏台里的拍门声停了。
陈明贵眼眶红了。
他没哭,就是眼眶红,眼神里那种东西说不清楚,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碎了之后发现下面还有一层,更硬的。
"我叔叔买凶。"
"林家出了人。"
"韩桂芬压的魂。"
他一句一句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其实早就猜到、但一直不敢认的事。
苏清把功德账本拿起来。
"陈明贵。"
陈明贵抬头。
"三百万,真相买断费。转。"
陈明贵愣了一秒。
"现在?"
"现在。"
"这是……"
"这是你叔叔欠下的账,"苏清语气很平,"你不欠,但你要买走这份记忆,让它进功德账,成为规则的一部分。"
"有什么区别?"
"有。"
苏清把账本翻到那一页,指给他看。
"进了账,这段历史就不是孤证,不是幻象,不是任何人可以否认的东西。它是被活人见证过、付过钱的真相。"
"以后不管谁想抹掉它,都得先把这笔账还了。"
陈明贵看着那页账本。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那道虎口烧伤疤在灯光下很明显。
那是当年他去东区厂房查情况时被烫到的。
他一直没说是怎么烫的。
苏清那时候没问。
现在也没问。
陈明贵掏出手机。
手有点抖,但转账这个动作他已经很熟练了。
三分钟后,苏清手机震动。
到账,3000000元。
备注:2017年东区戏台火灾真相买断费,见证人陈明贵。
功德账本上,那页字慢慢浮出一层淡金色。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
地面幻象开始被账本吸收。
不是消失,是像被折叠起来,一层一层收进那页纸里。
火光、门闩、口罩、戒指、拍门声——
全部进账。
最后消失的是那道黑影。
它在幻象收尽的最后一刻,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次苏清看清了。
黑影的"脸"上,有一个熟悉的轮廓。
不是杜秋娘。
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用杜秋娘的死作为入口,用陈守德的旧钱作为养料,用七年的怨气慢慢撑大了自己。
天魔。
这东西一直没睡。
它从2017年就开始吃了。
苏清把账本合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陈明贵还蹲在原地,没动。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那块已经没有幻象的水泥地。
过了一会儿,他说:
"苏清,我名下所有资产,你要用,直接用。"
不是商量,是陈述。
苏清扫了他一眼。
"我不白用。"
"我知道。"
"那就好。"
小美把录像备份了三份,手还有点抖,但动作很快,眼睛红红的,一直没说话。
官方联络人在外面打电话,把这边情况往上汇报。汇报到一半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跟上级争什么。
苏清走出停车场,吹到外面的夜风,才发现自己手心又渗血了。
掌心那道伤口真的是她这段时间用得最多的耗材。
她把纱布重新缠了一圈,站在服务区停车场门口,看着远处高速路上稀稀拉拉的车灯。
横店在西南方向。
黑影的气息也在那个方向。
她刚才在幻象里看见的那个"脸",已经把方向确认了。
不是旧厂房的某个角落。
是旧厂房地下,原戏台正中心,火心的位置。
那里应该还有什么东西。
埋在那场火的最深处,七年没被人动过。
杜秋娘木牌在包里微微发热。
像是在催她。
苏清把包带往肩上一甩。
"走。"
陈明贵刚从停车场里出来,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稳了。
"去哪?"
"横店。"
"东区旧厂房?"
"嗯。"
陈明贵没废话,直接去叫司机。
小美抱着电脑包跑过来,跟上她的步伐。
"苏姐,我刚才把备份传给顾联络了,他说官方记录在案。"
"好。"
"还有……"小美顿了一下,"那个地面幻象,我剪了一个版本,不含敏感画面,就是火光和门闩那段,要不要发出去?"
苏清想了两秒。
"发。"
"现在?"
"现在。"
小美立刻抱着电脑坐进车里,开始剪。
车发动,驶上高速。
苏清靠着车窗,闭眼。
账本里那页真相买断费的记录,压得很稳。
三百万买了一段七年前的记忆。
不贵。
甚至有点便宜。
但这笔账记下去,任何人想否认那场火的真相,都得先来跟她算。
车窗外,高速路灯一根根往后闪过。
杜秋娘木牌忽然烫了一下。
苏清睁开眼。
"怎么了?"
木牌里传出极轻的一句话。
"戏台地下……有人在敲。"
苏清眼神微沉。
有人。
不是鬼。
是"人"。
或者是某种用"敲"这个动作来告知存在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周天鸿又发来一条。
【旧钱资产最后一笔,定位在横店东区地下。苏小姐,小心。】
苏清把手机锁屏。
车继续往西南开。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白。
清晨的第一缕光从地平线上漏出来,把高速路照得又白又冷。
横店还有四十分钟。
够睡一觉。
够不够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