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卷着铁皮屋顶的锈屑打在脸上,凌啸龙眯起眼。马车停在一道塌了半边的石墙外,前方是往下陷的沟谷,灯光从地底漏出来,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
他跳下车,靴子踩进干裂的泥缝。风里传来叫骂、鼓噪、骨头撞肉的闷响。围栏边上歪着几个醉汉,手里攥着酒瓶,看见他穿着工装走来,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嘿,小黄皮也敢来血坑?”
没人拦他。门开着,一块木板搭在沟沿当桥。他走过时听见底下有拳脚砸在身上的声音,有人喘,有人吼,还有金属笼子被撞得哐哐响。
场子在谷底,四面是斜坡,用粗铁链和碎石垒出看台。中间一块十米见方的空地,铺着脏得发黑的帆布,几根灯柱斜插着,照得人影扭曲。空气里混着汗臭、血腥和劣质烟草味。
擂台上站着个光头白人,赤裸上身,肌肉堆成块,胸口文着骷髅头。他正甩着手套,冲底下人群喊:“谁再来?一个两个都行!老子今天不收钱,专揍逃兵崽子!”
底下哄笑。有人吹口哨。
“刚才那个华人小子呢?不是说他师父教他三招就敢下场?结果躲了一整天,连影儿都没见着!东方人就是软蛋,只会绕圈跑!”
凌啸龙站在入口处,没动。
他把夹克脱了,叠好放在一旁石头上。右腕的绷带沾过血,洗不净,缠得紧实。他活动了下手掌,指节发出咔的一声响。
台上那人眼角扫到他,停下动作。
全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凌啸龙抬脚上了台。木板咯吱响。他走到中央,离那白人五步远,站定。
对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牙:“哟,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等到明年春天。”
凌啸龙不说话。他摆了个架子,左前右后,重心压在后腿,双手虚拢如抱球。八卦掌起手式——走圈避锋,听劲待发。
白人啐了一口:“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他猛地蹬地,一步跨前三米,右直拳轰出,带起一阵风声。快,狠,直取面门。
凌啸龙侧身,左脚划弧后撤半步,右肩顺势一转,拳风擦颈而过。他没退远,反而顺着对方冲势,贴着边缘游开,脚步轻碾,踩出半个圆。
“跑?”白人怒吼,转身又扑,左右连环摆拳砸来,擂台都在震。
一圈,两圈,三圈。凌啸龙始终在他侧翼游走,步法如蛇行草,忽左忽右。拳头一次次砸空,对方呼吸开始粗重,肩膀下沉。
第四圈,白人暴吼一声,使出全力猛扑,双拳齐出,想把他逼到角落。
就是现在。
凌啸龙突然后脚一拧,腰胯发力,整个人如旋风般切入中线。右手自下而上翻掌而出,掌根如锤,狠狠撞在对方肋下神经丛。
“呃!”
白人闷哼,身体一僵。凌啸龙不等他反应,左肩崩撞跟进,肘尖顶住其胸口,猛然发力一掀。
三百斤的躯体横着飞出去,砸在帆布上,滑出两米远。
全场静了。
几秒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他倒了!泰德他妈的被放倒了!”
“怎么打的?我没看清!”
“那中国人根本没硬接,全是闪!最后一下快得跟电似的!”
裁判是个秃顶胖子,叼着雪茄爬上来,蹲下检查。泰德在地上喘气,手撑着地面想爬,试了两次都没起来。
裁判挥手:“倒地十秒不起,胜者——擂台东侧,编号零七!”
没人鼓掌。
凌啸龙退后三步,抱拳,动作短促而沉稳。没有炫耀,没有怒视,就像只是做完一件该做的事。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夹克。
但没拿。
他站在擂台角落,背对观众,目光扫过四周。斜坡上看台挤满人,有喝倒彩的,有瞪眼的,也有几个黑衣人站在高处记录什么。他知道这些人看得见他,他也看得见他们。
他不动。
呼吸匀,心跳稳,手没抖,汗也没多流。右腕绷带依旧紧紧缠着,像一道封印。
底下有人喊:“运气好罢了!再来一场!让这小子尝尝真功夫!”
没人应战。
另一道梯子被推开,一个穿迷彩裤的男人走上擂台,手臂刺青从袖口窜到指尖。他盯着凌啸龙,活动脖子,发出咔咔声。
“我来。”他说,“自由搏击出身,八十七公斤级冠军。你敢不敢接?”
凌啸龙看着他。
没说话。
也没动。
灯柱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道旧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