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钻进地下的速度很快。
快到大厅里的监控只拍到一条细线。
像一根头发,从桌沿掉下去,贴着地砖缝一滑,就没了。
官方联络人第一反应是封锁大楼。
“所有出口关闭!地下车库、管道井、电梯井全部检查!技术组调监控!”
苏清站起来。
“别忙。”
联络人回头。
“苏顾问?”
“它不在楼里。”
苏清把裂开的灰色珠子碎片收进封存袋。
珠子裂成三瓣,里面空了。
杜秋娘木牌在包里微微发热。
苏清拿出来。
木牌裂缝里,杜秋娘的声音比上午虚弱不少。
“它走地下阴脉。”
“不是江临的阴脉。”
“像……借路。”
苏清看向大厅地面。
普通人眼里,这只是铺得很亮的瓷砖。
在她眼里,瓷砖缝里残留着极淡的黑气,黑气不往外散,而是往一个方向收。
西南。
从江临出去,往横店方向。
挺会挑地方。
苏清打开功德账本,翻到新页。
事件:阴神级黑影追踪。
代价:未知。
收益:定位藏身点。
影响:待定。
写完,她抬头看官方联络人。
“五百万追踪费。”
官方联络人这次没再问为什么。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
“我申请。”
苏清看了他一眼。
“现在。”
联络人咬了咬牙,直接拿起专线电话。
“江临事件后续追踪,苏顾问要求五百万即时费用。对,阴神级残留目标已经逃逸。对,我知道流程。流程慢了它就跑回老窝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联络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责任我担。”
他挂了电话,手都有点抖。
三分钟后,苏清手机震动。
到账,5000000元。
备注:阴神级黑影追踪加救援预付款。
苏清看了眼。
“救援?”
联络人低声说:
“上级说,追踪过程中可能涉及被控制人员,提前合并备注,免得再耽误。”
苏清把手机收好。
不错。
官方也开始懂事了。
她拎起包往外走。
“车。”
“已经备好。”
临时指挥中心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江临刚被救回来,街上还有救护车和警车来回跑。很多醒过来的人坐在路边,披着毯子,茫然地看着天空。
他们不知道自己差点被当成筹码卖掉。
也不知道有人在网上争论他们醒来到底是不是剧本。
人活着,有时候就是最大的糊涂福。
苏清上了公务车。
这次车里多了一个小美。
她抱着电脑包坐在后排,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一见苏清就站起来,差点撞到车顶。
“苏姐!”
“你怎么来了?”
小美立刻把电脑包举起来。
“顾联络让我送直播备份,还有新A棚那边后续资料。我本来在服务区等交接,结果听说你们要追那个黑影,我就跟车过来了。”
她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
“我现在算记录员吧?专业记录员不能老躲后面。”
苏清看她一眼。
“有工资吗?”
小美愣住。
“啊?”
“没工资别说专业。”
小美噎了一下,马上掏手机。
“我回头找顾联络申请!”
陈明贵不在这辆车上,他被官方留在江临处理外围协调。林婉也没跟来,她必须回去稳住项目和林建成那条线。
车里只有苏清、小美、司机和前排一名官方队员。
倒是安静。
车驶出江临,天完全黑下来。
高速服务区的灯远远亮着,像一排泡在夜里的小白点。
苏清一直盯着车窗外。
黑影的残留气息很淡,贴着地下走,时断时续。它很聪明,不走直线,专挑人多、车多、电线多的地方借杂气遮掩。
但它低估了一件事。
苏清穷过。
穷人对“漏掉的东西”特别敏感。
一块钱的公交差价都能记住,何况一缕刚从她手里跑掉的阴气。
车开到第三个服务区时,杜秋娘木牌忽然烫了一下。
“停。”
司机立刻打方向。
车停进地下停车场。
这里是服务区配套的地下临停区,晚上车不多,灯管一闪一闪。墙角有积水,空气里混着汽油、潮气和泡面汤味。
很人间。
也很适合藏脏东西。
小美抱着电脑包下车,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苏姐,它在这儿?”
“路过。”
“那我们找什么?”
“找它掉的皮。”
小美:“……”
她现在已经能做到不追问“皮是什么皮”了。
专业记录员第一课,不懂就录,别乱叫。
苏清走到停车场最里面。
那里有一排废弃储物柜,柜门锈得发红。地面上有一道细细的黑痕,从排水沟延伸出来,又断在一辆白色面包车旁边。
苏清蹲下,手指没碰地,只悬在黑痕上方。
阴气散了。
但散得太平均。
这不正常。
像有人故意把一滴墨水搅进一盆水里,让你看不出原来的浓度。
小美举着手机录像,忽然打了个寒战。
“苏姐,我有点冷。”
“往后站。”
小美刚退半步,手机屏幕忽然黑了。
她愣了一下。
“没电了?不对啊,刚才还有百分之八十……”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僵住。
苏清回头。
小美站在灯光下,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一点点散开。
她抱着电脑包,嘴唇动了动。
“姐……”
声音很轻。
小美自己的声音。
“姐救我。”
地下停车场的灯管滋滋闪烁。
前排官方队员立刻拔枪,手都在抖。
“苏顾问!”
苏清抬手,示意他别动。
小美又往前走了一步。
动作很僵,像有人拽着她的骨头。
“姐救我。”
“姐救我。”
每一句都一样。
连哭腔都一样。
停车场四周的阴气忽然冒出十几道假信号,分别钻向不同方向。排水沟、电梯井、消防通道、通风管,全都亮起黑痕。
阴神级目标不在乎小美。
它只是拿她当烟雾弹。
救人,就丢追踪。
追踪,就可能伤人。
挺会省成本。
苏清叹了口气。
“拿刚入职的记录员当人质,格局不大。”
小美的嘴角慢慢翘起。
那表情不属于她。
“你不是救人吗?”
“你不是收费吗?”
“这个多少钱?”
苏清打开功德账本。
“问得好。”
她翻到刚才那页,把“代价”一栏补上。
代价:小美被短暂阴气控制,苏清扣除阴气并承担反噬。
收益:锁定黑影本体方向。
影响:救回记录员,保留追踪链。
写完,她抬头看官方队员。
“通知联络人,五百万包含追踪加救人费,备注已覆盖,不另收。”
官方队员下意识点头。
点完才发现这时候点头特别荒唐。
小美还在那儿一声声喊姐救我呢。
可不知道为什么,苏清开始算钱以后,他反而没那么慌了。
好像账一记,天大的事也能落地。
苏清咬破指尖。
今天她已经不想再划掌心了。
掌心那块皮都快被她用成公共耗材。
血珠落在功德账本“小美”两个字旁边。
她把账本往地上一按。
“扣账。”
没有光。
也没有风。
只有小美脚下那一小圈黑气,像被看不见的手从她影子里硬拽出来。
小美猛地弯腰,干呕一声。
一团黑线从她喉咙里钻出,挣扎着想往排水沟逃。
苏清抬脚踩住。
“跑什么?”
黑线发出细细的尖叫。
它不完整,只是一点阴神级意念碎屑。但就是这么一点,也足够控制普通人十几分钟,甚至让人事后精神崩溃。
苏清指尖往下一压。
黑线被功德账本吸住,啪地贴在纸面上,化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
箭头指向西南。
更准确地说,指向横店。
小美腿一软,差点跪下。
苏清伸手拉了她一把。
小美脸白得吓人,眼泪后知后觉掉下来。
“苏姐,我刚才是不是拖后腿了?”
“嗯。”
小美哭声一卡。
苏清补了一句:
“但活着。能报销工伤。”
小美眼泪还挂在脸上,愣是被这句话砸得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她抹了把脸,声音哑哑的。
“那我以后还跟。”
“随你。”
苏清收起账本。
小美吸了吸鼻子,抱紧电脑包。
“我不白跟。我记损耗,录证据,还能剪视频反击水军。苏姐,我真能干活。”
苏清看她一眼。
“那就把刚才那段备份三份。”
“好!”
小美立刻蹲到车旁开电脑,手还在抖,但动作很快。
官方队员看着她,又看苏清,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愿意跟着她。
苏清说话不暖。
但她真救。
而且救得明明白白,账也清清楚楚。
你欠什么,她写上。
你做了什么,她也记上。
这比一百句安慰都稳。
停车场地面上的黑色箭头开始融化,最后凝成一小片灰影轮廓。
像地图。
小美把镜头对准地面,声音还哑着:
“苏姐,这是什么?”
苏清看着那片轮廓。
一座老戏台。
烧毁的梁柱。
封死的门。
还有台口上那道熟悉的火心位置。
杜秋娘木牌剧烈发烫。
里面传来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呼吸。
“东区戏台……”
“七年前的火。”
苏清眼神冷下来。
阴神级黑影的藏身指向,竟然不是陌生地方。
而是横店那座旧厂房深处,2017年烧死杜秋娘的原戏台。
兜了一圈,又回到老账上。
小美盯着地面轮廓,忽然脸色一白。
“苏姐,画面在变!”
灰影轮廓里,黑暗一点点亮起红光。
不是现在的灯。
是火。
七年前那场火,像被人从地下翻出来,重新点燃在停车场冰冷的水泥地上。
戏台幻象里,有人拍门。
有人哭喊。
有人在外面落锁。
火舌卷上红嫁衣,照出一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
杜秋娘的声音从木牌里挤出来,带着连鬼都压不住的恨。
“门外……还有人。”
苏清低头看着那场火,忽然手机一震。
周天鸿又发来一条消息。
【旧钱资产异动,阴神级目标与2017东区火灾有关。苏小姐,它不是刚醒,它一直在吃那笔账。】
停车场的灯管砰地炸了一根。
火灾幻象里,戏台大门后,一道黑影缓缓转过头。
它没有脸,却像隔着七年火光,看见了苏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