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晾衣绳上，艾草束的影子拉得细长。苏清颜蹲在那里，脸埋进膝盖，手指还攥着草茎。风一吹，草叶晃，她的肩头颤了一下。
她没动，也没抬头。
直到听见远处铁丝网“咔”地一声轻响，是凌啸龙拔出桩子又插了回去。他拍了两下土，转身走向马厩方向，脚步沉稳，没往这边看一眼。
她慢慢松开手，那束艾草落在脚边，压进泥里。
站起身时，她顺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点湿，但她没管。转身朝偏屋走，路过水缸时停了一下，撩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进来，她吸了口气，眼底那股乱劲被压下去一点。
换掉旗袍，从箱底翻出一件灰布工装套上。袖口卷到小臂，腰带扎紧。她在镜前看了自己一眼——眼神平了，嘴也抿直了。像从前每一次任务开始前那样。
厨房灶台冷着，她添柴点火，烧了一锅水。把碗筷洗了一遍，摆回架子。动作利落，没有迟疑。
凌啸龙从马厩出来时，天已近午。饲料桶空了半边，他扛着往仓库走。路过石台，脚步顿住。
皮质笔记回来了。
就放在原位，封面朝下，像是被人轻轻放下。他皱眉，伸手摸了摸边缘，没沾灰，也不歪斜。昨天它明明卡在石缝里，今天却整整齐齐搁在这儿。
他盯着本子看了三秒，没翻开。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是谁动过？
但他没深想。这两天事多，人杂，谁路过捡起来放一下也正常。他只记得自己要做的事——围栏加固要用钢钉，弹药箱锁扣松了得换新簧片，还得查查镇上有没有人打听牧场的事。
他扛着桶进了仓库，放下后取出工具包，把需要采办的东西列在一张纸上。字写得硬，一笔一划，像刻进去的。
苏清颜端着簸箕从厨房出来，里面是刚晒干的药材。她走到院角，把药铺在竹匾上摊开，低头整理时余光扫过主屋门口。
凌啸龙正系紧背包带，腰间挂上了那把猎刀。他穿了双厚底靴，工装外加了件防风夹克。出门前站在台阶上看了眼西林方向，眉头没松。
她没叫他。
他知道她看见了，也没招呼她。两人就这么隔着院子，各忙各的，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他牵马出棚，套上车辕。木轮碾过碎石路，发出闷响。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眼瞭望台，铜符贴身挂着，没拿出来。
马车启动时，苏清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一把晒叉。
她看着他扬鞭赶车，身影一点点远去，消失在坡道尽头。
直到车辙声彻底听不见，她才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手，晒叉的木柄被攥出了汗印。
她转身回屋，把剩下的纸条从内衣暗袋取出，捏在手里。火折子一点，烧了个角，灰烬飘进水缸，沉底。
然后她走到桌前，翻开凌啸龙留下的巡逻记录本，拿起笔，在“留守人员安排”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圈了三遍。
镇上铁匠铺冒着烟，锤声不断。
凌啸龙站在门外等钢钉定型。两个装卸工蹲在墙角啃面包，说话声不大，但风吹得清楚。
“听说那个华人牧场主打了三场全赢，把‘铁腕泰德’都踢趴下了。”
“不是他打的，是他手下干的。黑拳场那边放出话了，说他藏头露尾，不敢亲自下场。现在直接点名，要他本人来，不来就是孬种。”
另一人冷笑：“洋人最恨这种，面上不说，背地里全传开了。说是用国术打本地拳手，算什么英雄。”
凌啸龙没动。
他低着头，手里摩挲着背包带扣，指节一收一松。等铁匠喊他名字，他才走进去，付钱，接过包裹，一句话没问。
走出铺子，他没急着上车。
站在街口槐树下，拴好马，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风吹过脖颈，带来一股煤油和铁锈混着的味道。
他闭了下眼。
脑海里浮出祖父的脸。老人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敲了三下，说：“武者可避战，不可怯战。你要是怕了，脊梁就断了。”
他又想起这几月的事——监控、断供、围困、挑衅。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明目张胆。他们不怕他动手，怕的是他不动。
不动，就成了软的。
软的，就得让。
他睁开眼，看向荒原深处。
那边夜里有灯，连成一片，藏在沟谷里。他知道那是哪儿——北美地下黑拳场，每月初九开擂，赢家拿钱走人，输家拖出去喂狗。规矩野，人更野。
但现在，他们点他的名。
不是冲牧场，是冲他这个人。
他牵起缰绳，翻身上车。马鞭一扬，车轮转动。
走出镇子三里，他在岔路口勒住马。
左边回牧场，右边通向荒原深处。
他坐在车上，望着右边那条尘土飞扬的路，看了很久。
风从背后推过来，带着热气和沙粒。
他解开夹克扣子，从内袋掏出一张旧地图，铺在膝上。用铅笔在某个标记上画了个圈——那里写着“血坑”，没人知道具体位置，但拳手们都说，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爬不出来。
他盯着那个圈，笔尖压得重。
然后他收起地图，重新绑紧背包，调转车头。
马蹄落下，踏进右边那条路。
车轮碾过碎石，扬起一道黄尘。他的背挺得笔直，右手搭在猎刀柄上，指节泛白。
前方地平线模糊，热浪扭曲空气。
他没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