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斜斜地铺在地毯上,像一块温热的糖浆。林晚睫毛动了动,眼皮沉得像是压了半碗蛋炒饭,但她知道,自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也不是被许棠的大嗓门吵醒的——这会儿耳边安静得很,只有空调外机轻微嗡鸣,还有床头柜上手机充电器偶尔发出的一声“滴”。
她没睁眼,先动了动手指。左手无名指上那圈金属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压在被角上有点硌。她轻轻蹭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昨夜那些话又浮上来:“第一次见你,我就想娶你。”
“那我……就做你一辈子的饭。”
她嘴角一扬,鼻尖都跟着翘了下,这才缓缓睁开眼。
房间很静,空气里还飘着一点香薰蜡烛烧完后的淡淡橙花味。婚纱搭在椅背上,裙摆垂下来,褶皱还带着昨晚被风吹过的痕迹。她记得自己是被人一圈圈解开拉链、扶着坐下卸妆的,后来迷迷糊糊爬上床,连睡衣都没换。
再后来呢?
好像是周燃坐在床边,给她涂护手霜,动作笨拙得像在拆炸弹。
她问他干嘛不睡,他说:“你闭眼的样子,比NG镜头还难拍。”
她笑出声,说你这人真是台词都不够用了吧。
然后他就熄了灯,躺下时动静很小,翻身都不敢翻太快。
现在他还在睡。
背对着她,被子盖到胸口,一头黑发乱糟糟地堆在枕头上,露出一小截脖颈。平日里总绷着的脸这会儿松了下来,眉也不拧了,嘴也不抿了,呼吸匀得像刚蒸好的米饭冒出来的热气。
林晚撑着手肘慢慢坐起来,帆布鞋昨晚被许棠收走了,她赤脚踩在地上,地板微凉,激得脚心一缩。她披了件宽松的白色针织开衫,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蹲下来看他。
三年前那个在夜市冷着脸说“你这饭还能吃”的男人,现在正睡得像个赖床的小学生。
她忍不住伸手,在离他脸颊两厘米的地方停住,又收回来,改去拉他滑落的被角。指尖不小心扫过他手背,看见他无名指上的戒指闪了下光。
那一刻,昨夜他说“以后顿顿都有你做饭”的声音,好像又贴着耳膜响了一遍。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踏实的暖流,不是炸开的那种欢喜,而是慢慢地、稳稳地漫上来,像冬天早上掀开锅盖,看见白米粥咕嘟冒泡那样让人安心。
“以后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吧。”她小声说,说完自己都觉得傻,可就是想说。
她没打算哭,也没觉得伤感,就是觉得太好了,好得有点不真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玉镯套在腕上,冰凉温润,是妈妈给的。昨夜交接时,她娘亲把它戴上去,说了句“好好过”,就没再多话。
可她懂。
这一只镯子,是从她一个人扛日子,变成两个人一起走的凭证。
她正看着,忽然听见身后“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哎哟我的姑奶奶,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在这儿盯人脸?”许棠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穿着印着“新娘护卫队”的黑色T恤,头发扎成丸子头,脸上顶着黑眼圈,“化妆师已经在楼下喝第三杯咖啡了,再不来人她就要罢工了!”
林晚吓了一跳,差点往后仰倒,赶紧扶住床沿。
“你轻点!”她压低声音,“他还没醒。”
许棠蹑手蹑脚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是一捧包装精致的喜糖,透明玻璃纸裹着,每颗糖纸上都印着一行小字:“盒饭管饱,余生皆欢。”
“喏,给你补的。”许棠挑眉,“昨天太乱,忘了塞你枕头底下。本来想今早六点就来叫你,结果我自己五点半才睡着——陈默那个神经病居然在群里发周燃婚礼彩排社死视频合集,标题还是《心跳声比台词响的男人》,笑死我了。”
林晚一听就捂嘴笑了:“他还真剪了?”
“剪了!还配了BGM《今天你要嫁给我》。”许棠翻个白眼,“我已经骂他了,说再发就把你当年唱《学猫叫》跑调的录音放出去。他秒删。”
两人对视一眼,憋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嘴,生怕吵醒床上那位。
许棠走近几步,一眼看见林晚眼眶微红,立刻掏出纸巾:“哎哟喂,这才几点你就开始哭了?待会儿眼线全塌,看你拿什么见人!”
“我没哭。”林晚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是阳光太亮了。”
她抬手指了指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金灿灿的光洒在对面楼顶的广告牌上,反射进来照在地毯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就是……觉得这一切太好了。”她轻声说,“好得有点不敢信。”
许棠看着她,忽然咧嘴一笑,伸手捏了捏她脸颊:“傻丫头,他昨晚都说了要吃你一辈子饭,还能跑了?再说了,你现在可是合法持证上岗,想甩也甩不掉。”
林晚扑哧笑出声,轻轻推她一下:“你少来,谁要甩谁啊。”
“就是嘛!”许棠得意洋洋,“你们俩一个靠盒饭上位,一个靠蹭饭追妻,简直是娱乐圈饮食系爱情天花板!等我演唱会必须写首《蛋炒饭之恋》送你们当主题曲。”
“打住打住!”林晚连忙摆手,“你要敢唱这个,我以后酱油都不给你家用了。”
“威胁我?”许棠眯眼,“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让化妆师带防水眼线笔上来?就说新娘情绪不稳定,随时可能暴哭。”
“你狠。”林晚举手投降,“我认输,你赢了行不行。”
许棠哈哈大笑,顺手帮她理了理额前碎发:“行啦,别在这儿发呆了。赶紧洗漱,换衣服,上妆。你可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你这张脸呢。”
她说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周燃,小声嘀咕:“啧,平时凶得跟阎王似的,睡着倒挺乖。难怪你能拿下他,这反差谁顶得住。”
林晚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目光又落回床上那人身上。
许棠摇摇头,关门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晚站在原地没动,听着门外彻底没了声响,才又慢慢蹲回床边。她盯着周燃的侧脸看了好久,看他鼻梁的线条,看他薄唇微微张开呼气的样子,看他在梦里无意识咂了下嘴,仿佛在回味什么好吃的。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给他送饭那天。
他坐在保姆车里,西装笔挺,眉头紧锁,咬了一口蛋炒饭后抬头问:“加个煎蛋多少钱?”
她说五毛。
他点头:“加两个。”
她当时心想:这人还挺能吃。
谁能想到,后来他会为了多吃一口她做的饭,推掉三档综艺,放弃代言,最后干脆说“我不演了,我回家吃饭”。
她越想越笑,笑着笑着,眼角又泛了湿。
但她没擦。
就让这点湿润留在那儿吧,反正没人看见。
她轻轻伸出手,指尖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很快收回,像是怕惊扰一场美梦。
然后她站起身,赤脚走回床尾,拉开行李箱翻出一套浅灰色家居服,抱着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热水冲在身上,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困意。她洗得很快,擦干头发时顺手抹了护肤霜,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尾有点浮肿,但气色不错,脸颊透着健康的粉。
她扎了个低马尾,戴上一副素框眼镜,这是她试镜时常戴的那副,说是能让她感觉“像个正经演员”。
走出浴室时,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整片天空湛蓝如洗,楼下花园里有工作人员正在收拾昨晚的装饰,彩带和气球残骸堆在角落,像一场盛大派对后的战场遗迹。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味,还有远处早餐摊飘来的油条香。
生活回来了。
不是聚光灯下的那种,是锅碗瓢盆、早起刷牙、挤地铁赶通告的那种。
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她转身走向衣柜,准备挑件衣服换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
回头一看,周燃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仰卧,一只手耷拉在床沿外,戒指在阳光下一闪。
他还没醒。
但她知道,他快了。
她走过去,站在床边,俯身轻声说:“起床啦,周先生。今天没有盒饭免费送,概不赊账。”
他没反应。
她又说:“再不醒,我就把‘心跳声比台词响’的视频发微博了。”
他眼皮动了动,终于缓缓睁开一条缝,眼神还有点懵,像刚从外太空返航的宇航员。
看清是她后,他眨了眨眼,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几点了?”
“九点二十。”她答,“你创下了个人最长睡眠纪录。”
他“嗯”了一声,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从她脸滑到她手腕上的玉镯,再到她左手无名指的婚戒,最后停在她眼睛上。
“你醒了多久?”他问。
“一会儿。”她说,“看你睡得香,没忍心叫。”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又懒得起身,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头发,发现乱得像鸡窝,皱眉:“谁让我睡这么死?”
“你老婆。”她挑眉,“昨晚非说我涂护手霜的动作像拆弹,害我紧张得半小时才睡着。”
他低笑出声,终于撑着手臂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里面穿的那件她送的卡通T恤——印着一只举着锅铲的柴犬,写着“本狗专治饿痨病”。
“这件……你还留着?”他低头看了眼。
“当然。”她双手抱胸,“限量款,拍卖都能卖五万。”
“哦。”他点点头,一本正经,“那我今晚穿去参加慈善晚宴。”
“你敢。”她瞪眼,“那是睡觉穿的!”
“那白天呢?”他歪头,“能不能穿去片场?就说我新养的吉祥物。”
“想得美。”她转身去翻包,“赶紧洗漱,化妆师等着呢。”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林晚。”
她回头:“干嘛?”
“昨天……”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说的话,还算数。”
她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嘴角一点点扬起:“哪句?”
“全部。”他看着她,眼神认真,“顿顿有你做饭,天天有你在我身边,年年都这么过。”
她没说话,只是走回来,在他床边坐下,伸手帮他理了理乱翘的头发。
“那我也有句话。”她说。
“你说。”
“以后不许再说‘勉强能吃’。”她板着脸,“我做的饭,从今天起,只能评‘好吃’,最低标准是‘香到邻居报警’。”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虎牙露出来一点:“行。那我现在就报警,说有人非法制造美味,危害社会食欲稳定。”
她“啪”地拍他肩膀一下:“贫不贫?赶紧起!”
他笑着应了声“来了”,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往浴室走,路过她身边时,顺手揉了把她刚扎好的低马尾。
“别乱!”她挥手打他手。
“不乱。”他回头,眼睛亮亮的,“就是确认一下,我是不是真的娶到你了。”
她看着他走进浴室,关门前还对她眨了下眼。
她坐在床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覆在心口。
那里暖得厉害。
像揣了整整一锅刚出锅的蛋炒饭。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十点零七分。
化妆间的人该等急了。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眼这个房间——婚纱还在椅背上,喜糖静静躺在床头柜,阳光洒满地毯,浴室传来哗哗水声。
一切都那么真实。
她拿起包,轻声说:“我先走了,待会儿见。”
门关上的瞬间,她嘴角一直没放下。
走廊尽头,许棠靠墙站着玩手机,抬头看见她,立马迎上来:“怎么样?叫起来了没?”
“叫起来了。”林晚笑,“还说要穿柴犬T恤去晚宴。”
“可以啊!”许棠眼睛一亮,“我让他穿,我直播带货,就叫‘顶流老公同款治愈系T恤’,保准爆。”
“你俩真是绝配。”林晚摇头,“一个比一个能搞事。”
“那当然。”许棠挽住她胳膊,“走吧,化妆师说你要是再不来,她就要改行卖煎饼果子了。”
两人说笑着往电梯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作响。
林晚脚步轻快,肩头放松,眼里有光。
她没再回头看那扇门。
因为她知道,门里的那个人,不会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