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还黑着,林晚的手掌却已经悬在上方半寸。她没开灯,也没翻身,只是睁着眼,盯着那片漆黑的玻璃面,像在等它自己亮起来。
窗外的城市依旧亮堂,远处高楼的霓虹招牌一明一灭,红蓝交替,照得天花板忽暗忽亮。她眨了下眼,睫毛扫过眼角一点干涩。呼吸是平的,可心跳还是比平时快半拍,像是身体知道明天要发生什么大事,不肯安静下来。
她没再翻相册,也没去想那些照片。刚才写下的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爱你。”字歪得有点滑稽,最后一个“你”还拖了个小尾巴,像不小心蘸多了墨。
她想着,要是被周燃看见,肯定又要嘴硬:“这字写得比我试镜念台词还紧张。”
正这么想着,枕头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闹钟,也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震动,短促、清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她几乎是立刻伸手抓了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机身,按下接听键的动作快得不像犹豫过一秒。
“喂?”她压着声,嗓音轻得像是怕吵醒整栋楼的人。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刻意压出来的轻松:“还没睡?”
是周燃。
不是问她在干什么,也不是问她是不是又在想东想西,就这么直白地开了口,像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铺垫。
“嗯。”她应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捏了下睡衣角,布料软塌塌的,印着那个洗得发白的“盒饭侠”。
“我给你讲个事。”他说。
林晚愣了下,“现在?”
“不然呢?等明天宣誓的时候讲冷笑话?NG三次导演都得骂人。”
她忍不住“噗”了一声,又赶紧抿住嘴,生怕笑大了穿墙过去隔壁听见。可肩膀还是抖了一下,连带着枕头都跟着晃了晃。
“你这比片场NG还离谱。”她小声说,语气里却已经松了下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很短,像是憋着的。“第一个笑话:你知道为什么演员最怕结婚吗?”
“为啥?”
“因为宣誓词里那句‘无论顺境逆境’,NG一次就得重来。”
林晚愣住两秒,随即爆发出一声闷笑,整个人往床里缩了缩,拿手臂挡住脸,像是这样就能藏住声音。可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止不住。
“你认真的?这算什么笑话?”
“专业角度分析,很有行业特色。”他语气一本正经,尾音却微微翘起,透着藏不住的得意。
她笑着摇头,眼睛都眯了起来,“你等着吧,明天我要是卡在这句上,全赖你今晚上毒害我大脑。”
“那更好。”他说,“我正好录下来,以后每年纪念日循环播放。”
“谁要跟你过那么多纪念日。”她嘴上反驳,声音却是软的。
他没接这话,顿了顿,又开口:“第二个。”
她立刻警觉,“还有?”
“导演说婚礼要拍三条备用。”他慢悠悠地说,“一条正常版,一条哭戏版,一条笑场版。”
“然后呢?”
“我说不行。”他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了,“我老婆只准笑一次,就是今天。”
林晚的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浪漫,而是他说得太自然了,就像在说“今晚吃面条还是米饭”一样平常。可正是这种平常,让她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泛起一阵温热。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枕头一角,鼻尖蹭到棉布的纹理,有点痒。
“油嘴滑舌。”她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柔软。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换了语气,变得傻气十足:“第三个。”
她抬起一点头,耳朵更贴近手机,“你说你还能更离谱?”
“我刚查了黄历。”他煞有其事地说,“明天宜嫁娶,忌吃蛋炒饭。”
“哈?”
“怕你做的太香,我把誓言咽下去忘了说。”
林晚彻底没绷住。
“噗——!”
笑声猛地炸出来,她慌忙抬手捂住嘴,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抖得厉害。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只能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深处,闷着声音笑,像只被挠到痒处的小动物。
“你……你这是什么鬼理由!”她断断续续地说,话都说不完整,“黄历是你编的吧!哪有忌蛋炒饭的!”
“权威发布。”他语气坚定,“不信你明天看我背誓词时的表情,肯定像在忍口水。”
她笑得说不出话,只顾着摇头,头发散在枕头上,乱糟糟的。笑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又赶紧收住,抬手擦了下眼角,“别说了别说了,再笑我明天眼睛肿了上不了镜。”
“肿了也好看。”他说。
她轻哼一声,没反驳。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刚才那种紧绷的、压在胸口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松弛,像是被笑声一点点吹散了阴云。
她仰躺着,一只手还搭在手机上,另一只手慢慢松开了睡衣角。呼吸不知不觉放慢了,胸口起伏平稳了许多。
“你快去睡吧。”她轻声说,“明天还要早起,别在这儿耗着。”
“我不困。”他说。
“骗人,你肯定熬夜改剧本了吧?”
“没有。”他顿了顿,“我在等你睡着。”
她怔了下,“不用等,我自己能睡。”
“我知道你能。”他声音低下去,“但我听着,你更容易放松。”
她没再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呼吸声,平稳、缓慢,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没有背景音,没有杂音,只有他清晰的吐纳,规律得让人安心。
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可她已经感觉不到光了。眼皮越来越沉,像是被那呼吸声一点点压下来。
“你还醒着吗?”他忽然问。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已经有点含糊。
“要不要听第四个笑话?”
“不要。”她立刻拒绝,语气却懒洋洋的,“再讲我就真睡不着了。”
“好。”他笑了笑,“那我不讲了。”
他又沉默了几秒,呼吸声依旧稳定。
然后,他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点你餐车的辣酱拌面吗?”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提问。
“因为第一次吃就上瘾。”他声音很低,几乎像耳语,“后来每次路过,都怕自己控制不住冲进去打包十份带走。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靠蹭饭接近你的。”
她嘴角动了动,没睁开眼,可笑意已经浮了上来。
“傻不傻。”她喃喃道,像是说他,又像是说自己。
“可能吧。”他轻声说,“但我乐意。”
她的呼吸越来越深,节奏渐渐和他的同步。手机还贴在耳边,握着的手指微微松了些,却始终没放开。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吵架吗?”她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记得。”他说,“你说我威胁你要签‘专属厨师协议’是耍流氓。”
“那你就是。”她嘟囔,“明明就是想白嫖我的手艺。”
“我现在是合法蹭饭。”他纠正,“持证上岗。”
她又笑了下,很短,然后慢慢收住。
“周燃。”她叫他名字,没加任何称呼。
“嗯?”
“你会一直这样讲冷笑话哄我睡觉吗?”
他没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才听见他说:“只要你还想听。”
她没再说话。
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轻一些。她的身体彻底陷进床垫里,像被什么温柔地托住了。眼皮合着,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手机依旧通着话。
他没挂,也没再说话,只是继续保持着那平稳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窗外,城市的光还在闪。
屋里,只剩两个人隔着电波,共享着同一片宁静。
她的手慢慢滑落,从手机侧面垂到床单上,指尖微微蜷着,像睡熟的孩子。
手机仍贴在枕边,屏幕黑着,却始终亮着通话界面。
他听着她渐深的呼吸,确认她已入梦,才极轻地,说了一句:
“晚安,林晚。”
没有回应。
只有她均匀的呼吸,轻轻回荡在听筒里。
他没挂电话,只是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继续守着这片安静。
夜还很长。
可他们都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