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半的闹钟在手机屏幕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林晚没点开，只是盯着那片黑下去的光看了两秒，像在确认时间真的走到了这一夜的深处。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湿气贴在脖颈上，睡衣是周燃去年送的那件，印着歪歪扭扭的“盒饭侠”，领口已经洗得有点松。她坐在床边，脚踩在地板上，没急着躺下。房间里很安静，连空调外机的声音都听不见，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响，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床头柜上放着两个东西：一部手机，一个相册。
相册是她自己做的，硬壳牛皮封面，边角磨得有点毛。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手指在封皮上来回蹭了蹭，像是在试温度。翻开第一页，灯光照上去，照片里那个戴着卡通头巾的女孩正咧嘴笑着，手里端着一盘蛋炒饭，餐车顶棚挂着的小灯泡闪着昏黄的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色里。
那是她摆摊第三年的冬天，下了小雨，她蹲在车后头擦桌子，顺手拍了一张自拍。当时觉得挺傻的，可还是留了下来。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眼睛亮，脸圆，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每天最愁的是油盐涨价、城管来了往哪躲，最开心的是客人吃完说一句“老板娘，再来一碗”。她记得那天有个小姑娘吃完饭，掏出十块钱塞进她收银盒，说“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现在她要结婚了。
结婚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下意识捏了下睡衣角，指尖把布料揉出一道皱褶。她没松手，反而越捏越紧，像是抓住什么能稳住自己的东西。
翻到第二张照片，是夜市巷口。那天她刚收摊，拎着锅铲准备锁车，抬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雨里，穿着件高领黑大衣，领子拉得老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得像不打算跟人说话。她记得自己当时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怕是连笑都不会吧。”
后来才知道，他那天绕了三条街才走进来，就为了吃一口她的蛋炒饭。
照片是偷拍的，模糊，背影，但她一眼就能认出是他。她指尖轻轻滑过画面中那个僵直的轮廓，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再往后翻，是一张试镜失败后的抓拍照。那天她躲在影视城角落的台阶上哭，手里攥着被揉成团的剧本，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照片是陈默拍的，说“留个黑历史纪念”。她本来想删，后来想想，还是留着了——因为就在那张照片拍完十分钟，周燃出现了，蹲在她面前，递来一个铝饭盒，说：“你做的饭都能让人吃哭，演戏怎么会不行。”
她当时抽着鼻子接过饭盒，打开一看，是她最拿手的蛋炒饭，葱花切得整整齐齐，米饭粒粒分明，油光锃亮。
她吃了三口，哭停了。
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她没急着翻页。房间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像是从里往外发烫。
最后一张是海边求婚那天。她记得风很大，吹得两人站都站不稳。他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枚素圈戒指，没说什么浪漫台词，就说了句：“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不起大的，但这个我能戴一辈子。”她当时捂着嘴蹲下去，眼泪止不住，他笑着把她拉起来，搂进怀里，说：“别哭，以后天天给你做饭。”
她没说话，只是点头，点得特别狠。
照片里她哭得像个傻子，他笑得像个疯子。海浪在他们脚边碎开，阳光照在水面上，闪得人睁不开眼。
她看着看着，胸口突然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上来，堵在嗓子眼。她合上相册，轻轻放在腿上，仰头靠向床头，闭了闭眼。
睁开时，视线落在天花板上。白漆，没什么花纹，只有一盏吸顶灯，关着。她盯着那片白，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照片。一张接一张，像老式放映机，无声地播着。
她开始想明天的事。
明天她就要穿婚纱了，要站在很多人面前，要说“我愿意”。她练过好几次，对着镜子说，可每次说到这三个字，声音都会抖一下。她不怕人多，也不怕镜头，她怕的是——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林晚”这么简单了。她是“周燃的妻子”，是“顶流的老婆”，是别人嘴里“靠男人上位”的反面教材，也是粉丝口中“甜到齁”的偶像情侣。
她不怕那些骂声，她早就习惯了被人指着脊梁骨说话。她只是忽然问自己：我还是那个能笑着端出蛋炒饭的女孩吗？
那个不管多累都敢对客人说“今天加蛋免费”的林晚，还在吗？
她没答案。
手又捏上了睡衣角，这次揉得更狠，布料都起了毛球。她低头看了眼，松开手，叹了口气。
她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照在相册封面上。她重新翻开，一页一页看回去，看到最后那张求婚照时，停住了。她没急着合上，而是伸手摸了摸照片边缘，像是在试它的温度。
然后她抽出夹在最后一页的一张空白纸。原本是留给婚礼当天拍照用的，她一直没填。现在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笔，坐直身子，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爱你。”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有点歪，最后一个“你”还拖了个小尾巴，像是写到一半手抖了一下。
她没改，也没重写。就这样挺好。
她把纸小心地夹回原处，合上相册，放回抽屉。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关灯，躺下。
窗外城市还没睡，远处高楼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像夜市摊前永不熄灭的小灯泡。她望着天花板，眼睛睁着，呼吸慢慢平下来。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一点，但她没去管它。
她允许自己清醒。
允许自己紧张。
允许自己……等这一天。
手机静静躺在枕边，屏幕朝上，没锁，也没静音。她没看它，但知道它在那儿。像是留了个入口，等着某个声音闯进来。
她没盖被子，只是把手搭在小腹上，感受着自己的呼吸一起一伏。睡衣上的“盒饭侠”蹭着下巴，有点痒。她抬手挠了下，又放下。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发烧，妈妈就会坐在床边给她念菜谱，一条一条，从“红烧肉要先焯水”念到“凉拌黄瓜加点蒜末更香”。她说：“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林晚每次都信，闭上眼装睡，其实耳朵竖得老高，就为了多听几句。
现在没人给她念菜谱了。
但她有了一本新的。
不是写在纸上，是活出来的。
她想着明天，想着他会穿什么西装，想着她会不会在说“我愿意”的时候哭出来，想着婚后第一顿饭要不要做辣酱拌面……念头一个个冒出来，又一个个沉下去，像水底的气泡，浮到表面就破了。
她没抗拒这些想法，也没追着它们跑。她就躺着，任它们来来去去。
手不再捏睡衣角了。
呼吸越来越稳。
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那么用力了。像是在等，又像是在守。
守这一夜，守这一天，守这个人。
手机屏幕依旧黑着，但她知道，它会亮的。
一定会。
她没动，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房间很静。
城市很亮。
她还醒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