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轮走位的音乐刚停，林晚脚跟落地时膝盖没打弯，整个人站得笔直。她低头看了眼鞋尖——没歪，没卡，也没晃。再抬头，周燃已经站在拱门前等她，西装肩线平整，领带一丝不乱，连额前那缕总爱垂下来的黑发都被压得服帖。
“你这次走得挺稳。”他开口，语气像在点评盒饭分量，“比上一轮少晃了三次。”
“我本来就不晃。”她把手里捏了一路的围裙角松开，顺手拍了下裙摆，“是你自己老盯着我看，显得我紧张。”
“我没盯。”他转头看舞台侧边的监控屏，“我在看摄像机位有没有偏移。”
“那你屏幕都没亮。”她戳穿他。
他轻咳两声，没接话，手指无意识摸了下婚戒——没转，只是确认它还在。
工作人员举着对讲机小跑过来：“两位，流程很顺！要不要休息十分钟？下一组灯光测试马上进来了。”
“不用。”林晚直接说，“再来一遍。”
周燃挑眉：“真要继续？你脚踝不是有点酸？”
“谁告诉你我脚酸？”她瞪他。
“你第三轮右脚落地比左脚慢零点三秒。”他一本正经，“我耳朵比摄像机还准。”
“你那是心跳声太大。”她怼回去，“上次拍亲密戏NG十次，导演骂你‘心跳盖过台词’，全组都听见了。”
“那次是意外。”他耳根微红，“设备干扰。”
“对对对，是电饭锅漏电。”她翻白眼，“反正你现在别想逃，今天至少走满六轮。”
“我不逃。”他往前一步，伸出手，“但这次换我牵你。”
她犹豫一秒，把手放上去。他的掌心温热，指腹有常年握剧本磨出的薄茧，不是做作地勾指尖，而是实打实地包住她的手。
音乐重新响起，还是那首轻柔的钢琴曲。这一次他们起步同步，步伐长度几乎一致。林晚没再盯着地面看，而是自然地望向前方，目光偶尔扫过仿夜市的布景——铁皮餐车、挂着辣椒串的竹竿、油锅上方飘着的水蒸气，全都和她记忆里那个冬夜一模一样。
走到第二段红毯时，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他问。
“我在想，你第一次来我摊子，穿的是高定大衣，站那儿像根电线杆，风一吹就要倒。”
“我那是冷。”他辩解，“半夜十二点，谁会穿着睡衣去吃炸鸡。”
“你还嫌我油多。”她继续揭短，“说我这饭吃完能拿去修车。”
“结果你打包了两份带走。”他补刀。
“那是因为……”她顿了下，“我饿。”
“骗鬼。”他低笑，“你那天眼神都黏在饭盒上了，就差拿筷子刮底。”
“我现在也能刮。”她扬起下巴，“等婚礼结束，我把全场剩菜打包，卖你十万块一份。”
“合理。”他居然点头，“建议开发‘顶流同款剩菜盲盒’，粉丝抢疯。”
“你倒是会做生意。”她哼了一声，“以前威胁我要签‘专属厨师协议’，现在改行当餐饮策划了？”
“职业转型。”他坦然，“从威胁到服务，进步明显。”
她忍不住笑出声，脚步更轻快了。经过主餐车时，她眼角余光瞥见那口熟悉的铁锅，下意识放慢半步。
“怕糊？”他轻声问。
“不怕。”她摇头，“只要你敢吃，我就敢炒。”
“你炒的饭，炭都能嚼出香味。”他说得认真。
她耳尖悄悄红了下，没接话，只是握紧了他一点。
这一轮走得格外顺。没有提示，没有停顿，甚至连工作人员都忘了喊暂停。两人像排练过千百遍那样，自然地穿过小吃摊群，绕过灯笼阵，踏上最后一段红毯。灯光缓缓聚焦，前方拱门在暖光中泛着柔和的轮廓。
抵达终点时，林晚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他：“刚才那遍，我一步都没错。”
“因为你本来就不会错。”他看着她，眼神很静。
她嘴角扬起：“我们能行。”
“我们一直都在行。”他回握她手，力道坚定。
后台传来轻微骚动，几个技术人员抱着灯架往侧台走，低声讨论着什么。林晚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已经快半小时了，脚确实有点胀，但她不想表现出来。
周燃却察觉了。他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看似随意地靠上旁边一根支撑柱，实则用身体挡住一部分灯光，给她腾出喘息的空间。
“再来？”他问。
“你说呢？”她反问。
“我说……”他顿了下，忽然转身面对她，伸出手，“再来一遍？不是走位，是走给我们自己看。”
她怔了下，随即把手放进他掌心。
这一次他们没按流程来。没有音乐，没有摄像机跟踪，甚至连工作人员都识趣地退到了幕布后。他们并肩站在红毯起点，像两个准备出门买宵夜的普通情侣。
“你走快了。”她提醒。
“你走慢了。”他纠正。
“明明是你跨太大步。”
“是你小碎步习惯改不了。”
“我那是稳健！”她掐他胳膊一下。
“行行行，稳健女王。”他笑着躲开，“那你带头，我跟着。”
她真的迈出第一步，步伐比之前更舒展。他不再刻意配合她的节奏，而是自然而然地调整步幅，两人像一对老夫老妻那样，走路时肩膀偶尔相碰，手始终没松。
经过餐车时，她脚步微顿。
“怎么？”他问。
“我在想，要是真在这儿办婚礼，油烟机得换个新的。”她一本正经，“不然油渍滴到婚纱上，干洗费得你出。”
“我出。”他答得干脆，“顺便把整个夜市承包下来，让你当一辈子老板娘。”
“那我得收你会员费。”她斜他一眼，“终身制，不能退。”
“退不了。”他点头，“违约金一百年盒饭。”
“太少。”她摇头，“得是一辈子早中晚三餐外加夜宵。”
“成交。”他伸小拇指，“拉钩。”
她嗤笑一声，也伸出小拇指勾上去。两人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像小孩一样完成了一个荒唐又认真的约定。
走到拱门前，她终于停下，长出一口气：“这回真的一次过。”
“嗯。”他点头，“而且你没看我。”
“谁要看你。”她嘴硬，“我又不是来看你走秀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往我这边瞟？”
“我那是检查你的领带歪没歪！”
“领带好得很。”他摸了下，“倒是你，发带松了。”
他抬手替她扶正卡通发带，动作轻缓。她没躲，任由他整理刘海，鼻尖不经意蹭过他手腕内侧——那里有道浅疤，是某次拍动作戏留下的。
“疼吗？”她突然问。
“什么？”
“这个疤。”她指尖轻轻碰了下，“当时怎么弄的？”
“摔的。”他收回手，“你不记得了？那场雨戏，我从二楼跳下来接你，结果滑了一跤。”
“哦。”她想起那天，“你还说没事，结果晚上回来腿肿得像馒头。”
“我没说谎。”他一本正经，“当时真不疼，是后来才疼的。”
“因为泡了热水。”她拆穿，“你每次都这样，逞强完回家偷偷揉伤处。”
“那叫保养。”他傲娇脸，“职业演员的基本素养。”
“素养个鬼。”她笑出声，“下次再受伤，我直接把你锁厨房，饿三天再说。”
“那你得先抓住我。”他扬眉，“我跑得可比你快。”
“你试试。”她作势要扑，“我现在可是专业新娘，体力训练满分。”
“是是是，未来影后大人。”他笑着后退一步，“但我提醒你，婚纱拖尾三米，追不上别怪我没提醒。”
“谁要穿那么长的婚纱。”她翻白眼，“我就穿围裙配帆布鞋，骑三轮车入场。”
“可以。”他居然同意，“我穿厨师服，给你打副驾驶。”
“你还真配合。”她惊讶。
“这不是配合。”他看着她，“这是预演日常。”
她心头一暖，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灯光落在他脸上，削瘦的下颌线显得格外清晰，那双平时冷淡疏离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只有她看得见的温柔。
“其实……”她声音轻了些，“我还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站上去之后，有人会觉得我不该在这儿。”她没看她，而是望着空荡荡的观众席，“网上那些话……不是完全不在意。”
他沉默几秒，忽然伸手握住她另一只手，把两只都包在掌心里。
“林晚。”他叫她名字，很认真，“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试镜？”
“记得。”她点头，“张明导演让我哭，我忘词了，站在那儿傻愣愣的。”
“然后呢？”
“然后你递给我一份盒饭。”她看向他，“说‘先吃饭，再演’。”
“我不是递。”他纠正，“我是偷塞进去的。你那时候还不理我，以为我是来砸场子的。”
“你本来就是。”她笑。
“但我没走。”他说，“我一直看着你吃完，看着你擦掉眼泪，重新站上试镜台。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根本不需要任何人认可——你只需要你自己点头。”
她眼眶有点热，但没让情绪溢出来。
“现在也一样。”他继续说，“你不需要别人觉得你配不配。你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们允许，而是因为你本来就属于这里。你是林晚，是我未来的妻子，是那个让我学会说‘我想吃你做的饭’的人。这就够了。”
她吸了下鼻子，假装镇定：“你今天话特别多。”
“平时不说，是怕你嫌我肉麻。”他耸肩，“今天难得没人，说个够本。”
“那你再说一句试试？”她挑衅。
“我爱你。”他立刻接，“从你把糊鸡蛋饼扣在我西装上的那天起，就没变过。”
她愣住，随即用力掐他手臂：“谁让你突然告白！”
“不是突然。”他揉着手臂，“是早就想说，一直憋着。”
“你憋得住才怪。”她瞪眼，“上次直播采访，你差点脱口而出，被主持人打断才没说出来。”
“那是因为背景音乐太吵。”他辩解，“影响发挥。”
“影响个头。”她啐他一口，“你就是怂。”
“我不怂。”他靠近一步，“我只是……讲究场合。”
“那你现在讲够了吗？”
“还差一句。”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谢谢你，愿意陪我走这条路。”
她没推开，也没回应，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闷闷地说：“下次别在彩排时候煽情，工作人员都要哭了。”
“他们没哭。”他笑，“是空调太干，眼睛发涩。”
“撒谎精。”她推开他，擦了下眼角，“走吧，再来一遍，这次我要从头走到尾不停。”
“遵命，老板娘。”他立正敬礼。
第五轮开始。
这次他们走得更快，节奏明快，像一对赶着回家吃饭的小夫妻。林晚不再拘谨，甚至路过餐车时还故意模仿自己当年吆喝的样子：“炸鸡腿五块一个！扫码支付打九折咯——”
周燃配合地掏出手机：“老板娘，我用花呗行不行？”
“不行。”她板脸，“现金优先，支持硬币。”
“那我付你一枚戒指。”他趁机把订婚戒在她眼前晃了晃。
“假的。”她撇嘴，“上次拿玻璃珠冒充，被我当场拆穿。”
“这次是真的。”他收起来，“留着婚礼当天用。”
“那你可得保管好。”她警告，“要是丢了，我就让你天天吃清水煮面。”
“我自愿。”他点头，“只要你做。”
“没救了。”她放弃沟通，“纯粹饭痴晚期。”
“晚期患者最忠诚。”他理直气壮，“别的演员换搭档，我只换口味——从红烧变成糖醋就行。”
“你再贫嘴，明天早餐就只有白粥。”她威胁。
“白粥也行。”他笑，“你坐旁边看我喝，我就觉得甜。”
她彻底无语，加快脚步甩开他。
但他轻松跟上，半步不落。
走到最后一段红毯时，她忽然放慢速度。
“怎么了？”他问。
“我在想……”她望着前方拱门，“以后我们老了，是不是还能这么走？”
“当然。”他答得毫不犹豫，“不过到时候我得拄拐，你得推轮椅。”
“谁推你。”她翻白眼，“肯定是你背我。”
“我背不动。”他装虚弱，“老骨头快散架了。”
“那你爬也得爬到。”她凶巴巴，“不然晚饭没收。”
“遵命，老婆大人。”他敬礼，“临终遗言第一条：记得把我葬在你灶台旁边。”
“晦气。”她踢他小腿，“要说就说点吉利的。”
“最吉利的就是陪你到死。”他握住她手，“而且死后还得排队投胎，争取下辈子再娶你。”
“你可闭嘴吧。”她耳根通红，“工作人员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他无所谓，“让他们羡慕去。”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到终点。这一次，林晚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确认，而是直接转身，面向他。
“怎么样？”他问。
“很好。”她点头，“比想象中好。”
“那正式婚礼那天呢？”
“更好。”她扬起下巴，“我要穿最漂亮的婚纱，骑最快的三轮车，把你吓一跳。”
“你吓不到我。”他笑，“我连你做饭糊锅都不怕。”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哪天不做饭了。”他看着她，“那我才真完了。”
她噗嗤一笑：“你想得美，这辈子都别想逃。”
“我不逃。”他轻声说，“我只想和你，一直这么走下去。”
灯光静静洒落，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对走过漫长岁月的普通人，正奔赴一场属于他们的平凡盛典。
第六轮即将开始。
音乐未响，摄像未启，但他们已经准备好。
林晚站定起点，深吸一口气。
周燃站在她身旁，西装笔挺，眼神坚定。
他们彼此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同时迈出脚步。
步伐同步，呼吸同频，心跳共振。
完美同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