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亮，酒店宴会厅的侧廊还泛着冷白的光。保洁阿姨推着拖把经过拐角，差点撞上一排歪七扭八站成队列的男人。
“哎哟！”她吓一跳，“你们这是干啥呢？拍戏？”
站在最前面的陈默转过身，西装笔挺，领带却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举着一张A4纸，神情严肃得像在宣读遗嘱：“练习表白。”
“啊？”保洁阿姨愣住。
“不是求婚词，是结婚誓词。”他纠正，“顶流今天语塞三分钟，我们正在抢救。”
后头几个伴郎憋着笑，有人小声接话：“抢救无效，已进入临终关怀阶段。”
保洁阿姨摇摇头走了，嘴里嘀咕：“现在的年轻人，结个婚比高考还紧张。”
这话传进周燃耳朵里时，他正靠墙站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枚戒圈已经被他来回转了二十多圈，表面都快磨出包浆了。
“轮到你了。”陈默把纸递过去，“来一遍，从头开始。”
周燃接过纸，清了清嗓子：“我愿意……”
空气凝固了两秒。
“我愿意……”他又重复一次。
“卡！”陈默一把抽走稿子，“不行，太僵了。你这不是说誓词，是背课文。观众都能听见你心里在数拍子。”
“我已经练了一晚上。”周燃皱眉，“每句话都记了十遍。”
“问题就在这儿。”陈默拍拍他肩膀，“你记住的是字，不是意思。你得想她——林晚穿碎花围裙的样子，她给你留最后一块炸鸡腿的样子，她骂你‘饭桶’的时候眼睛是不是瞪圆了？”
周燃张了张嘴，没说话。
“来，换个方式。”陈默灵机一动，“假设你现在不是新郎，是个饿疯了的食客，要跟老板娘点一份终身盒饭套餐。你说——”
“我要一份蛋炒饭。”周燃下意识开口。
“加什么？”
“双倍葱花，不加盐。”
“为什么？”
“因为有你在就足够咸。”
全场静了半秒，随即爆发出哄笑。
“哇哦！”一个伴郎猛拍大腿，“这句能当slogan用了！”
“《烟火人间》剧组听了都想抢台词。”另一个笑得直不起腰。
周燃耳尖发红，但嘴角微微翘起。
“看见没？”陈默收住笑，“你一想吃的，话就顺了。感情也一样，别想着怎么说得漂亮，就想你想告诉她什么。她是那个让你吃饭都变香的人，对吧？”
周燃低头看着稿纸，沉默几秒，重新开口：“我愿意娶林晚为妻。从今往后，风雨同路，贫富共担……”
声音还是有点紧，但不再磕巴。
“我喜欢她笑起来酒窝很深的样子，也喜欢她生气时捏围裙角的小动作。她说的话可能不像剧本那么工整，但她做的每一顿饭，我都吃得踏实。”
伴郎们不笑了，一个个站直了听。
“我不擅长说情话，以前总觉得镜头前演一场恋爱就够了。可当我真的站在这里，才发现演一百场戏，都不如亲口说一句‘我爱你’来得难。”
他说完，长出一口气。
陈默点点头：“这次，及格了。”
“顶流终于开窍了？”有人调侃。
“不是开窍。”周燃把稿纸折好塞进内袋，“是怕说不好，她以后翻旧账。”
“那你刚才那段，够她翻十年。”陈默笑，“建议录音，回头吵架当证据用。”
正说着，休息室门被推开一条缝。林晚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给未来老公补点热水。”她笑着说，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这是在排练小品？”
“没有没有。”伴郎团集体后退一步，动作整齐得像军训。
“我们在教他说话。”陈默坦然，“毕竟有些人，演得了深情男主，背不了两句真心话。”
林晚走进来，把保温杯递给周燃。他接过时指尖不小心蹭到她手背，两人同时一顿。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客气。”她回得自然，眼神却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林晚环顾一圈，发现所有人手机都亮着，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像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们录了？”她挑眉。
没人吭声。
“谁录的？”她眯眼，“说出来我就不发朋友圈。”
“是我。”一个伴郎弱弱举手，“就录了三秒，标题叫‘影帝今日语塞三分钟’，发在咱们兄弟群了。”
“删了。”周燃头也不抬。
“已经撤回了。”那人赶紧补充，“群都没敢改名，就叫‘婚礼筹备组’，绝对安全。”
林晚哼了一声，转身要走，在门口停下：“对了，彩排九点开始，别迟到。”
门关上后，屋里才重新活过来。
“她没生气吧？”有人问。
“怎么可能不生气？”陈默喝了口茶，“但她聪明，知道这时候不能拆你台。你要是在外头被人拍到结巴，她才真得急。”
周燃拧开保温杯，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姜味。
“她记得我胃寒。”他低声说。
“她连你喝豆浆必须温的都知道。”陈默笑，“所以你更得好好说。不是为了场面好看，是为了让她老了还能指着视频说：‘看，当年他紧张成这样，还不是因为我。’”
周燃没回应，只是把杯子握得更紧了些。
半小时后，伴郎团散去，各自准备彩排事宜。陈默临走前拍了拍周燃肩膀：“下午见，别让我再听见你背‘双倍葱花’。”
周燃独自留在走廊尽头，面前是一面落地镜。他对着镜子站定，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功能。
那是昨天夜里，林晚发来的语音。
他按下播放。
“铃铛声，我也听见了。”
短短七个字，她说了两遍，语气像在分享一件只有他们懂的秘密。
他反复听了三遍，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练习。
“我愿意娶林晚为妻。”
“无论顺境或逆境，健康或疾病……”
“我都将珍惜她、尊重她、保护她……”
念到“爱”字时，他又卡住了。
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半句：“我……”
他停下来，闭了闭眼。
再开口时，换了个说法：“我想和林晚一起过日子。每天早上她做早餐，我抢她碗里的煎蛋；晚上她累得靠在我肩上睡着，我偷偷把她脚上的拖鞋摆正。我不想听别人说她配不上我，因为我知道，是我运气好，才被她选中。”
这一遍，没有停顿。
他说完，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二。
还有十八分钟，彩排开始。
他收起手机，整理领带，转身朝主厅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但很稳。
走廊灯光打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路过一处转角时，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眼那面空荡的镜子。
仿佛还能看见自己刚才对着它喃喃自语的模样。
他扯了扯嘴角，继续往前走。
宴会厅门口已有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舞台中央搭起了仿夜市摊位的布景，油锅、灯笼、铁皮餐车一字排开，连地面都铺了仿青石板纹的地毯。
周燃站在入口处，望着那个熟悉的布局，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个表情包：一只卡通猫举着锅铲，配字——“今天谁敢NG，我就让他吃不完兜着走”。
他盯着看了三秒，然后回了个“收到”。
把手机放回口袋时，指尖碰到一张折叠的纸。
是他刚才练习用的誓词草稿。
他没再拿出来，只是轻轻按了按胸口的位置。
那里离心脏很近。
也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