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转世中心,主管端。
这六个字跳出来的时候,孟婆小筑柜台下的铜灯全灭了。
我盯着平板,手还停在跨界摘要的确认键上,屏幕里那段音频没有再往下播,只剩一条灰线横在中间,像有人拿尺子给我的脖子量尺寸。
孟婆从后院出来,墨色旗袍下摆扫过门槛。
“关掉。”
“来不及了。”
我点了返回。
平板没反应。
再点。
还是没反应。
屏幕最上方多出一个小小的印章,方形,白底黑字。
轮回转世中心总署。
我手腕上那圈白痕开始发热,热得很规矩,一寸一寸往骨头里钻,像有人拿烙铁沿着旧伤补签名。
“老板。”
我把平板转过去。
“这算不算中奖?咱们查个跨界电话,抽到了轮回中心最高主管。”
孟婆没接我的贫嘴。
她抬手按住柜台边的黑卡,玉坠上缠着的银线绷了一下,细得像快断的弦。
“别碰屏幕。”
“我刚才已经碰了。”
“那就把手拿开。”
她这句话说完,平板自己亮了。
不是正常亮屏。
屏幕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纹,裂纹底下有灰白的光往外渗。小筑前厅的汤牌开始掉字,遗憾汤的“憾”字先落下来,砸在地上变成一片纸灰。标准忘川汤后面的价格栏空了一格,像被人从账本里抹掉。
我把手收回来,手心沾了一层冷汗。
平板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林野。”
我没出声。
那声音很稳,带着会议室里常年开口拍板的腔调。每个停顿都卡得准,像在给下属念处分决定。
“资深打工魂,功德余额二万八千四百五十一,孟婆小筑合规试点高级操作员,规则争议标记七次,跨界违规风险四次。”
我看了一眼孟婆。
“他报菜名呢?”
孟婆的脸色不好看。
她没骂我,也没让我闭嘴,只把黑卡往铜槽里压了半寸。
前厅木柜响了一声,像老房子受潮后裂了一条缝。
男人继续说。
“你借税务试点挡协查,借会员后台挡追踪,借家族展期协议碰往生会担保账。”
“做得不差。”
“可你犯了一个错。”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我这个人错挺多,你说具体点,方便我写检讨。”
平板上的灰光停住。
“你把轮回中心当成一个部门。”
“难道不是?”
“部门会换人,权限会移交,规章会修订。”
那声音顿了顿。
“我不需要等规章修订。”
柜台后的合规试点金牌突然响了一下。
金牌边缘的税纹一条条暗下去,像有人用手指从上面刮过。孟婆伸手按住金牌,掌心压得很重,袖口的暗纹被灯影切成几段。
我看着那块金牌,脑子里把眼前能用的筹码过了一遍。
税务金牌能挡抽检,挡不了主管直连。VIP后台能糊弄扫描,糊弄不了权限盖章。黑卡能开临时通行,可对方手里拿着轮回中心总署的门禁。
正面拼,连输赢都谈不上。
这不是打架,这是用户拿着客服工号去怼集团董事会。董事会甚至不用骂你,给你账号冻了就完事。
我挪了挪脚,挡在封存匣前面。
匣子里是我的碎屏手机,沈栀唯一能烧纸传讯的锚点之一。对方既然能顺着摘要找过来,就能顺手拔线。
“主管大人。”
我开口。
“您这么忙,专门来小店连麦,不会只为夸我做得不差吧?要不办张会员?至尊现在有优惠,送优先排队券,死了还能省时间。”
孟婆看了我一眼。
那意思很明白,少犯贱。
平板那头没有笑。
“你在拖时间。”
“对。”
我承认得很干脆。
“我老板正在想办法断你线。我嘴欠,负责分散你注意力。阳间职场分工明确,死后也不能丢传统。”
“你拖不到。”
平板右上角弹出一条新的系统提示。
孟婆小筑前厅临时权限冻结。
冻结原因:轮回秩序安全审查。
柜台上的账册自己翻开,纸页翻得很快,最后停在一张空白页。空白页上落下一个印章。
待查封。
孟婆的手停了一下。
“你越界了。”
她的声音低下来,压着火。
“孟婆小筑受地府税务总局备案,轮回中心无权绕过协查程序查封。”
男人道:“临时冻结,不叫查封。”
“你玩文字?”
“规则允许。”
孟婆把黑卡从铜槽里抽出,黑卡边缘冒出淡淡的烟。
“规则也允许我把你这道连接剁了。”
“你可以试。”
前厅门口的黑水印一下子浮出来。
“30”两个字压在青砖上,后面那个“天”字比前几次更清楚。黑水沿着砖缝往里爬,爬到柜台前三尺停住,像给小筑画了一条线。
我盯着那条线,心里把这几天的线索重新摆了一遍。
441的通讯器黑屑能让纸扎物发声。医院周凯的IP接收节点数据。周铭的账由往生会担保。现在主管端亲自下场,还能远程冻结小筑前厅权限。
这不是一条线,是一张铺好的网。
可网再大,也得挂在钩子上。
钩子在哪?
我把视线挪到那枚印章上。
轮回秩序安全审查。
“主管。”
我说。
“我有个业务问题。”
“说。”
“你要是真能直接弄死我,刚才何必冻结前厅?直接把我从系统里删了,不更省事?”
孟婆眼皮一动。
我没看她,继续盯着平板。
“你在用规则压我,说明你也不能越过某条底线。你能改流程,能盖章,能冻权限,可你不敢当着小筑账册直接杀一个备案员工。”
“因为会留痕。”
平板上的灰光晃了晃。
对面安静了半秒。
半秒就够了。
我心里有数了。
他不是无所不能。
他是站在规则楼顶的人。楼顶比我高太多,但楼还在地基上。只要地基还在,他就得踩着地。
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林野,你很适合进轮回中心。”
我笑了一下。
“现在挖人?待遇怎么样?五险一金有吗?加班给功德吗?”
“我给你一次机会。”
“说来听听。”
“停止追查阳间关联对象。交出沈栀掌握的监控备份。七日义务由轮回中心替你销账,功德余额保留,孟婆小筑继续营业。”
我看了孟婆一眼。
孟婆没说话,指尖点在账册上,点得很轻。
这条件开得漂亮。
保我钱,保我店,保我眼下最要命的七日任务。只要我把沈栀卖出去,所有麻烦都能暂时盖住。
阳间很多老板也爱这么谈,先给你画条活路,再把刀递到你手里,让你自己捅朋友。捅完了,他还会拍拍你肩,说你成熟了。
我问:“不交呢?”
“你会失去跨界权限。”
“还有呢?”
“孟婆小筑合规试点暂停。”
孟婆手下的账册边角翘起来,被她按平。
男人补了一句。
“沈栀会转院。”
这三个字落在前厅,灶台里的火小了一截。
我舌尖顶了顶上颚。
“您这话就不讲武德了。谈生意还带威胁活人的?”
“我在陈述结果。”
“那我也陈述一个。”
我把平板往柜台上一放。
“她不会交。监控已经进了祭品订单链,税务流水挂着,配送路线挂着,谁动谁留痕。你要是有本事把地府税务总局也一块吞了,那当我没说。”
孟婆看我的目光变了一下。
我前面让沈栀把U盘塞祭品订单,是为防周铭动手。没想到先撞上主管。
这叫啥?
穷人家的破锅,关键时候也能挡一下官老爷的脚。
平板里传出翻纸声。
男人停了几秒。
“你学得很快。”
“没办法。”
我摊手。
“活着被公司逼着做运营复盘,死了被地府逼着做风险备案。人不成长,连鬼都当不踏实。”
“那就换一种方式。”
平板屏幕上的裂纹忽然往外扩。
不是炸开,是整块屏幕从内侧鼓起。灰白的光钻出来,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钉子从屏幕里顶向我的眉心。
孟婆一步踏到柜台前,黑卡横在我和屏幕之间。
“退后。”
我退了半步。
晚了。
平板裂开。
碎片没有往外飞,全贴在原地,排列成一个闭合眼图腾。圆环,三道断开的纹路,中间那只闭着的眼,在屏幕残片里睁开了一道缝。
我耳边所有声音被拉远。
柜台的木纹变成一条条长线,孟婆的声音隔着水传来,听不真。
额头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那东西往里钻。
我抬手去挡,手穿过灰光,腕上白痕烫得我半条胳膊失了力。魂体边缘开始掉灰,先是袖口,再是肩膀,像有人拿橡皮擦在我身上抹。
“林野!”
孟婆的声音终于刺进来。
我被她拽住衣领,整个人往后拖,后腰撞上柜台边,疼得眼前发黑。
平板残片里的男人还在说话。
“资深权限,回收。”
我的工牌亮了一下。
“跨界流量摘要,回收。”
平板后台一排功能灰掉。
“内网接管,回收。”
“阳间节点坐标换算,回收。”
每回收一项,我手腕的白痕就裂开一道细口。没有血,只有灰,灰落到地上,被黑水一卷就没了。
我伸手按住工牌。
“老板,这扣的不是功德吧?”
孟婆把黑卡拍在我胸口,黑卡上传来一股凉意,勉强压住魂体散边。
“别说话。”
“我不说,他就不扣了?”
“他在剥你权限。”
孟婆抬头看向平板残片。
“你敢在小筑剥员工权限,税务备案会记录。”
男人道:“我剥的是异常权限。”
“异常权限由小筑授权。”
“授权源头不合规。”
孟婆的玉坠裂纹又深了一点,银线被撑开半指宽。
她的手压在黑卡上,指腹被黑卡边缘划出一道细线。线里没有血,渗出一点淡金色,落到卡面上,黑卡才稳住。
我看得眼皮直跳。
孟婆不是没代价。
她平时怼天怼地,连审判官都敢训,可现在对面拿的是轮回中心核心权限。她能护我,但护不久。
我得找缝。
我盯着屏幕残片上的闭合眼图腾,忽然开口。
“主管,你急了。”
剥权限的提示停住。
男人没回。
我笑得嗓子发干。
“你要是不急,直接慢慢走流程就行。你现在顺着网线扎我,是怕我继续查下去。”
“你查不到。”
“那你怕什么?”
孟婆低声道:“别激他。”
我没停。
“周铭的账,我只是拒绝展期。往生会追偿,是系统自动跑的。小筑前厅,你只是临时冻结。沈栀那份监控,你也得想办法绕税务流水。”
“你一直在绕。”
“说明你这位主管,也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平板残片上的闭合眼彻底睁开。
那不是眼睛,里面是一圈圈空白印章。每一枚印章上都写着不同的规章编号,密密麻麻压下来。
我胸口像被塞进一块石头,呼吸短了一截。
男人道:“底层亡魂总爱用缝隙安慰自己。”
“你站得高,开口当然文气。”
我抬手擦了擦嘴边溢出的灰。
“可地府这破系统,我用十几天就摸出一个脾气。”
“什么脾气?”
“所有新规,都得挂在旧规上。”
我看向孟婆。
“老板,地府现代化之前,轮回中心拿什么办事?”
孟婆一把将我按住。
“你别去碰那个。”
“哪个?”
她没回答。
平板里,男人第一次打断得很快。
“林野。”
我心里那根线啪一下接上了。
他不怕我查账。
他怕我查旧账。
现代化后的系统他权限最高,协查、冻结、回收,随手来。可这些花活全建在旧规上。最初那套东西,他没法随便改。
我盯着孟婆。
“古法则废墟。”
孟婆的脸色更难看。
前厅灶台里的火苗被压得只剩红点。
“那地方不是给你这种亡魂去的。”
“给谁去?给主管吗?”
我转头看向平板残片。
“他敢去吗?”
平板里的男人安静下来。
这次不是半秒。
他停了很久。
久到柜台边缘的木屑从裂缝里掉下来,落在地上,声音清清楚楚。
我笑了。
笑得胸口疼,喉咙里全是灰。
“权限高又怎样?他再能盖章,也得踩着最早那本账。老板,我们去翻地府的老底。”
孟婆看着我,袖口下的手收回去,又放下。
“你拿什么进去?”
“总有门票吧。”
“有。”
“谁手里?”
孟婆没有立刻说。
她走到灶台边,把那盏快灭的小火拨了拨。火苗抬起来,照出她玉坠上的裂纹,裂纹里压着细银线,像封住一段不该被翻开的旧事。
“审判大厅地下宝库,轮回残片。”
“管钥匙的人呢?”
“钟审判官。”
我松了口气。
“老钟啊,那还好,熟人。”
孟婆转过身。
“他不会给你。”
“我去谈。”
“谈不动。”
“我用人格魅力。”
“你的人格在地府备案里写的是规则争议倾向。”
“这不是很有特色吗?”
孟婆看着我,半天没骂。
平板残片上的光开始退。
男人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林野,古法则废墟没有售后。”
我扶着柜台站起来,魂体还有些散,工牌边缘少了一点木屑。
“巧了,我这人从阳间到阴间,买的东西就没见过售后。”
“你会后悔。”
“那排队吧,前面还有花呗、白条、信用卡。”
闭合眼图腾合上。
平板彻底碎成一摊灰。
柜台下的灯一盏盏亮回来,汤牌上的字也慢慢归位,可“遗憾汤”的那个“憾”字歪了,怎么都对不齐。
孟婆把黑卡收起,指腹那道细线已经合住,玉坠上的裂纹还在。
她看着我。
“你被回收了四项跨界权限。”
我摸出工牌看了一眼。
资深权限栏灰了大半,只剩基础后台、客户源流核验、小筑VIP控制还能用。
余额没扣。
比扣钱更疼。
“他挺会挑。”
我把工牌塞回去。
“专挑我刚练出来的砍。跟阳间老板裁员一样,先裁能干活的。”
“你魂体也伤了。”
“伤了还能走。”
孟婆从柜台下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半杯解压特调,推到我面前。
“喝。”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
苦的。
“老板,你这次是不是忘放糖了?”
“专门没放。”
“为什么?”
“让你长点记性。”
我把杯子放下。
“那完了,我这辈子最不长的就是记性。要是长记性,我早不在互联网干运营了。”
孟婆没笑。
“林野。”
“嗯。”
“古法则废墟里,轮回中心的主管权限用不了,小筑黑卡也用不了。进去以后,你靠不上我。”
“那他也靠不上主管权限。”
“废墟里留的东西,会吃人。”
“我现在严格意义上也不算人。”
孟婆看着我,目光压得很沉。
“别拿命贫。”
我端着杯子,喉咙被苦味压住,贫不出来了。
前厅外,忘川商圈的早市声从街口传来,卖纸扎煎饼的吆喝声拐了个弯,卡在小筑门前,又被门口那块淡淡的“30”黑印压低。
三十天。
七日义务也还在。
沈栀那边要拖住转院,周铭那边会被追偿逼急,轮回中心主管已经亲自盯上我。
真是死后生活丰富多彩。
我拿起工牌,往门外走。
孟婆在身后开口。
“你现在去审判大厅?”
“嗯。”
“钟审判官早班,一般会在大厅东门买豆腐脑。”
我回头。
“你连这个都晓得?”
“他欠小筑三碗遗憾汤钱,每次路过都装没看见。”
“老板,你这记账能力,不当阎王屈才了。”
“少替我安排升职。”
我摆了摆手,出了门。
忘川商圈第十四天的雾比前几天淡,路边的纸灯笼还没熄,黄泉路方向有一队候审魂排着长队,队伍前头的叫号器卡壳,反复播“请文明等待”。
我走到审判大厅东门时,钟审判官正蹲在台阶边,手里捧着一碗豆腐脑。
小电驴停在旁边,车把上挂着外卖袋,袋子上贴着“少辣多醋”。
他抬头看见我,第一反应是把豆腐脑往身后藏。
我停在台阶下。
“老钟,别藏了,我不是来蹭饭的。”
钟审判官看了看我散边的魂体,又看了看我胸口裂了一角的工牌,脸上的疲惫更重。
“你被谁削成这样?”
“轮回中心主管。”
他的勺子停在碗里。
“你惹到他本人了?”
“算他先拨的电话。”
钟审判官把豆腐脑放到台阶上,揉了揉眉心。
“你来找我,要轮回残片。”
我还没开口,他先把路堵了。
“我就晓得你会来。”
他起身,灰制服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边。
“但这东西,你拿命也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