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铺在红毯上，林晚还挽着周燃和陈默的手臂，笑得眼角泛光。花瓣刚落在头纱上又被风卷走，她正要抬手去抓，人影一晃，陈默已经退开两步，冲他们挤了下眼：“行了啊，我这兄弟情也撑场到头了——接下来是正经环节，我得去前排占座吃瓜。”
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快，背影很快混进花道旁忙碌的人群里。
林晚愣了半秒，低头看看自己仍搭在周燃臂弯里的手，又抬头望向远处主舞台。音响师正在调试话筒，金属支架发出轻微碰撞声；礼宾台边，签到簿摊开着，旁边摆了一束素雅的洋桔梗。一切都安静下来，连空气都变得庄重了些。
她忽然觉得掌心有点湿。
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围裙角，一下一下揉着边缘那道洗得发白的缝线。这是她从夜市餐车时代就有的毛病，一紧张就找点东西捏，仿佛这样能把飘走的心拽回来。
“怎么了？”周燃侧头看她。
“没。”她摇头，嘴比脑子快，“就是突然觉得……这地砖反光太亮，晃眼睛。”
他没接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花道尽头缓步走来。
黑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拿剧本，也没拎保温杯，就这么空着手，走得极稳。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不急不慢，像某种倒计时。
林晚心跳漏了一拍。
“张导？”她脱口而出。
张明走到两人面前站定，目光先落在林晚脸上，又缓缓移到周燃身上，最后停回林晚这儿。他没说话，只是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纸页，泛黄，边角微卷，像是被翻过无数次。
林晚认出来了。
那是《烟火人间》初版剧本的扉页。
上面用红笔写着“女主：待定”，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她试镜那天，低头擦汗的样子。头发乱糟糟扎成一坨，T恤领口歪着，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那时候她刚送完最后一份盒饭赶来，连妆都没来得及化。
“我早知道是你。”张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你哭到脱水还不忘把盒饭盖好的那一刻起。”
林晚喉咙一紧。
那天她演母女诀别戏，一遍遍重来，张明一句“情绪不到位”砸下来，她咬牙接着演。眼泪流干了就喝水继续，直到眼前发黑。收工时所有人都走了，她蹲在角落喘气，第一件事却是爬起来把装盒饭的铁皮饭盒盖好，怕汤洒了第二天没法卖。
监控里这一幕被张明看见了。
后来他说：“能对自己手艺负责的人，不会演不好戏。”
她当时不知道。
现在听见这句话，鼻子猛地一酸。
“您……一直留着？”她声音有点抖。
“废话。”张明瞥她一眼，还是那副嫌弃样，“我剧本都舍不得扔，何况是你这张丑照？”
林晚“噗”地笑出来，赶紧捂嘴。
周燃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他看着张明手中的纸页，喉结动了一下。
张明这才转向他：“周燃，你小子当年威胁我要换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栽了。”
周燃眉梢一跳。
“你说‘谁要是敢让她演，我就罢演’，结果呢？”张明冷笑，“你自己第一个跑她餐车前蹲点偷饭吃。碗底刮得比我老婆刷锅还干净。”
林晚瞪大眼：“真的？”
“不信你问他。”张明把纸页往她手里一塞，“我还存着照片，要不要看看你家这位顶流蹲在街角啃煎饺的尊容？”
“不必了。”周燃面无表情，“您今天来，不是为了揭我老底吧？”
“当然不是。”张明收起玩笑神色，正色道，“我是来问你们——要不要我当证婚人？”
空气静了一瞬。
林晚怔住，下意识看向周燃。
周燃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转起了婚戒。这个动作太熟了，每次他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不想表达的情绪，就会这样。就像拍亲密戏时心跳太大，嘴上说着“再来一条”，其实是在躲林晚的眼神。
他知道她在看他。
于是慢慢松开了手指，让戒指安静地贴在指节上。
“您……愿意？”他问。
“不愿意我能站这儿吹风？”张明翻白眼，“你以为我闲得慌？我档期排到明年，就为了给你们腾出这一天。”
林晚忍不住笑，又赶紧憋住。
“我不是开玩笑。”张明看着他们，“你们俩的事，整个圈子里谁不知道？一个靠盒饭翻身，一个为口热饭改剧本。别人说你们是炒作，我说你们是实打实摔过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老婆走之前，最讨厌虚假的东西。她说演戏可以假，但人心不能假。你们这些年，没塌过房，没炒过CP，哪怕被人骂‘心机女’‘软饭男’，也没松过手——这种感情，值得有人正经地说一句‘我见证’。”
林晚眼眶发热。
她想低头，怕妆花了，只能假装系鞋带，弯腰去扯帆布鞋的带子。其实根本没松，她就是需要一个动作，好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哭完继续笑，这是她活了二十多年练出来的本事。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人站在光底下，指着她说：你值得被记住。
周燃默默从口袋里摸出一片纸巾，不动声色地递过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她接过，飞快擦了下眼角，直起身时已经笑了：“谢谢您，张导。”
“谢什么。”张明摆手，“我还没说完。”
他又看向周燃：“你要真谢我，就别在台上念那些套话。什么‘我会爱你照顾你’——谁不会说？我要听真话。”
“比如？”周燃问。
“比如你第一次吃她做的饭，是不是觉得比剧组盒饭香十倍？”
“……是。”
“比如你明明能请十个厨师，为什么非得等她那一口锅？”
“因为……只有她做的，吃完心里踏实。”
“对。”张明点头，“这才是人话。婚礼不是走流程，是把你们一路怎么熬过来的，讲给所有人听。所以我说我要当证婚人——不是代表什么导演协会，也不是捧你们名气，是作为一个看过你们咬牙坚持的老头子，替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说一次。”
林晚鼻子又是一酸。
她偷偷掐了下自己的虎口，疼得清醒了些。
“那您打算说什么？”她小声问。
“说你们怎么从一顿饭开始，走到今天。”张明看着她，“说你试镜忘词那次，他突然递上一碗蛋炒饭；说你被骂‘靠男人上位’，躲在餐车后哭，他一句话不说，只把你那份饭多加了个蛋；说他拍戏NG十次，只因为你来了片场，心跳太大压过了台词。”
他顿了顿：“这些事，外人当八卦传，我知道是真的。所以我来讲，不怕俗，不怕肉麻，就怕你们觉得丢脸。”
“不丢脸。”林晚摇头，声音清亮，“这些都是真的，有什么好藏的？”
“好。”张明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那就这么定了。证婚人——张明。不收费，只管一顿盒饭。”
“管十顿都行！”林晚立刻说，“我还得加个卤蛋！”
“你倒是会做生意。”张明哼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周燃。”
“嗯？”
“别再转你那枚戒指了。”他淡淡道，“它已经在你手上戴稳了，不用再确认。”
周燃一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婚戒静静贴在无名指上，不再转动，也不再发烫。阳光照在金属表面，反射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他轻轻抚过戒圈，像是在确认某个事实。
张明没再多说，迈步朝主舞台走去。路过礼宾台时，他停下，将那张泛黄的剧本纸轻轻放进签到簿旁边，像放一份契约，又像立一块碑。
风吹起他的西装下摆，背影渐行渐远。
林晚望着他的方向，久久没动。
“他还真把剧本页留下来了。”她轻声说。
“嗯。”周燃应道。
“你说……他会真把我啃饼干那张照片放PPT里播？”
“很有可能。”
“那我不得社死？”
“那你当初就不该让我拍你睡着的样子。”
“你还提那事！”她扭头瞪他，“我说了多少遍不准偷拍！”
“现在不是光明正大拍了？”他扬眉，“微博头像都换了。”
她噎住，哼了一声扭开头。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远处宾客陆续入座，有人挥手打招呼，他们便笑着点头回应。花道两侧的玫瑰开得正好，香气浮动，偶尔有蜜蜂嗡嗡掠过。一切都安静而有序，像一场梦即将落地生根。
林晚低头，又摸了摸围裙角。
这一次，她没再揉，只是轻轻抚平那道褶皱。
“你说张导刚才说的……”她忽然开口，“要把我们的故事讲出去。”
“嗯。”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她笑了笑，“就是一个做饭的，碰上一个吃饭的，饭做得还行，人凑合着也能处。”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她抬眼看他，“你还想听我说什么？‘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命中注定的灵魂伴侣’？”
“我说不过你。”他低头看她，眼神认真，“但我记得第一次吃你做的蛋炒饭，咸了。”
“那是因为我手抖！”
“可我还是吃了三碗。”他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不是饭有多好吃，是你端饭过来时，眼睛亮亮的，说‘尝尝看，我新学的火候’。那一刻我觉得……有人在认真对待我的饿。”
林晚怔住。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所以我不怕别人说你是靠我上位。”他声音沉了些，“因为我才是那个，靠你一口饭活过来的人。”
她鼻尖猛地一酸，赶紧仰头眨了几下。
“你今天话特别多。”她嘟囔。
“一百天了。”他轻声说，“从你说‘看表现’那天算起，一百天整。不能再拖了。”
“谁拖了？”她推他胳膊，“明明是你自己非要搞什么投影秀、市中心广场、全城直播——”
“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打断她，“我娶的是谁。”
她不吭声了。
风吹起她的头纱，流苏轻轻晃动，在阳光下闪出细碎的光。那圈“烟火”暗纹若隐若现，像是把过往的烟火气，全都织进了这一刻的光里。
“张导说得对。”她忽然说，“我们不是那种天生一对的戏码。我们是被人指着鼻子说‘配不上’，还敢牵着手往前走的人。”
“所以更该让人听听。”他接道。
“那你待会儿上台……”她转头看他，“可别紧张得又心跳太大。”
“心跳大怎么了？”他扬眉，“反正这次，是为你跳的。”
她笑出声，抬脚轻轻踹他小腿：“油嘴滑舌。”
他抓住她脚踝，轻轻放回地面：“你现在踢我也躲不了。”
“谁要躲？”她扬眉，“我可是你第一个敢说‘这汤咸了’的人。”
“也是最后一个。”他低声说。
远处传来工作人员的提醒声：“新人准备入场，五分钟后仪式开始，请前往红毯起点候场。”
林晚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
周燃伸手，理了理她头纱上的流苏，指尖擦过她的发丝，停留了一瞬。
“准备好了？”他问。
“早就好了。”她扬眉，“走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