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孟婆小筑门口多了一个火盆。
小满不在,前厅停业,火盆却烧得很旺,纸灰卷上来,落在柜台边,拼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周。
我蹲在火盆前,拿竹夹拨了拨灰。
“沈栀这字,还是老样子。大学选修书法,老师说她写字有骨气,我当时没敢说,那骨气主要像被车轧过。”
火盆里又飞出一片灰,糊我脸上。
行,她听不见,也不耽误她骂我。
灰烬落到平板上,屏幕自动亮起,烧纸传讯被小筑后台接管。三张监控截图从灰里浮出来,一张是医院走廊,一张是访客登记,一张是停车场出口。
男人的脸被截得很清楚。
周铭。
我看着那张脸,竹夹在手里折成两截。
这人我太熟。
生前租房押一付三,是他陪我搬的家。公司裁员名单出来那天,也是他把我拉到楼下吃烧烤,说兄弟别怂,大不了换个坑继续埋。车祸那晚,我还给他发过消息,让他帮我看一下沈栀那边有没有事。
消息没回。
当时我以为他忙。
现在看,忙着给我收尸呢。
火盆里传来沈栀的声音,很轻,被纸灰裹着,有点断。
“林野,我只能烧一次。医院现在查外来通讯,护士站有人盯着我。”
我把平板靠近火盆。
“你别说太细,挑能落地的讲。”
“他叫周铭,你知道。”
“认识。”
我把那两个字咬在嘴里,舌根发麻。
“别替我省情绪,继续。”
沈栀那边停了两秒。
“昨晚我调了三段监控。他在你出车祸前两小时来过医院,找过周凯。登记理由写的是探望朋友,病区没有对应病人。”
“他和周凯碰面多久?”
“七分钟。”
“有画面吗?”
“只有走廊。周凯带他进了18号病房,那里没有病人,摄像头拍不到里面。”
18号。
那根写着WS的注射器,也是在18号病房。
我把竹夹断口扔进火盆,火苗往上一蹿。
“还有吗?”
“他离开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二十分钟后,他去了17号病房门口。”
沈栀声音压得更低。
“他拿着草莓牛奶。”
我看着截图里那个袋子。
草莓牛奶。
这东西以前是我常买的。沈栀胃不舒服的时候喝不了咖啡,又嫌白牛奶寡淡,草莓牛奶成了她的续命水。周铭知道。
知道的人不多。
他拿着这个去病房门口,给谁看?
给监控看。
给沈栀看。
给我这个已经死掉还不肯闭眼的倒霉鬼看。
他在用熟人的壳,藏一个递刀的动作。
我把平板上的图放大。周铭的黑皮鞋很干净,鞋面亮得能照出走廊灯。裤脚也干净,跟车祸现场监控里那双一模一样。
“他进病房了吗?”
“没有。站在门外,看了十几秒就走了。”
“他知道你醒着?”
“不一定。”
“不,他知道。”
我用指尖点了点截图里的草莓牛奶袋。
“他拿这个,是试探。你要是醒着,看见熟人拿你爱喝的东西,会降低防备。你要是昏着,他也没损失。周铭做事从来这样,打游戏都要先骗队友技能,恶心人的天赋没浪费。”
沈栀那边安静下来。
火盆里纸灰落得更慢。
“林野,他是不是......一直在骗你?”
我盯着那张脸。
周铭以前笑起来很爽朗,拍肩膀的劲也大,借钱从来不拖。可我现在回头数,他每次出现,都太巧了。
我和沈栀吵架,他在。
我辞职前一晚,他在。
车祸前,他问过我下班走哪条路。
当时我还骂他,说你管得真宽,怎么,准备给我送终?
这嘴开过光,晦气。
我没立刻回答沈栀。
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能抓住的只有两条线。
周铭和周凯见过,拿走过纸袋,黑皮鞋对得上。可这些只能说明他参与医院这条线,不能直接说明他就是操盘的人。轮回中心、往生会、古轮回教派,水都比他深。我要是现在把怒火全砸他身上,可能正好被人牵着跑。
先别急。
活人那边要证据,阴间这边要账。
“沈栀。”
“我在。”
“你先别碰他。”
“他已经知道我在查监控。”
我抬头。
火盆里的火低了一截,灰烬边缘泛起黑色。
“怎么知道的?”
“今天早上,医院信息科说我违规调阅监控,要停我的访问权限。半小时前,我爸妈接到电话,说我精神状态不稳定,建议转院。”
她说这话时很稳,稳得让我手臂上那圈白痕又开始烧。
转院。
这是要把她从医院监控、护士、保安的保护圈里挪出去。阳间手段比阴间还脏,明面上关心,背地里断网、断证据、断人。
周铭不露面,先动她的访问权限和家属。
这才是麻烦的地方。
他不是街头混子,不会冲到病房里放狠话。他知道沈栀刚从危险里出来,经不起折腾,走社会关系,比拿刀还快。
我问:“你现在在哪?”
“小会客间。门口有护士,我请她帮我盯十分钟。”
“这护士可靠吗?”
“她昨晚捡过那根注射器。”
“好。十分钟内,关掉手机定位,别用医院无线网。把监控拷贝分三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护士,一份交给一个不认识周铭的人。”
沈栀问:“谁?”
我脑子里把阳间能用的人过了一遍,没几个。
我以前的人脉,基本等于公司群、外卖骑手和房东大姐。房东大姐虽然战斗力强,但让她对付邪教,太为难社区基层霸王了。
“交给媒体不行,太快,容易打草惊蛇。交给律师也不稳,周铭要是先买通对方,你就被反咬。”
我看着火盆旁边那张烧纸收据,突然停住。
收据上有一行小字。
阳间寄件备案码:可追踪。
沈栀买的烧纸不是普通纸,是医院门口那种带二维码的“安心祭祀套餐”。店家为了营销,做了阴阳寄送备案。地府这边能收到,阳间那边必然有订单记录、付款账户、配送员路线。
“你去找买烧纸那家店。”
“祭品店?”
“对。别问老板信不信鬼,就问他能不能开发票。”
“这和证据有什么关系?”
“能开发票的店,怕税务。怕税务的人,保存流水比保存命还勤快。你把U盘塞进一个祭品订单里,写我的名字,让他按原路线寄第二份。地府这边能收,阳间那边有订单链。谁动这份东西,税务记录会留痕。”
沈栀轻轻吐了口气。
“你在地府还学会反查发票了?”
“被逼的。死后最有用的技能不是托梦,是合规。”
火盆里的火重新旺了一些。
她那边传来椅子挪动声。
“我去。”
“等下。”
我按住平板,打开资深权限里的客户源流核验。界面弹出费用提示。
合法税务备案后的客户源流核验,二百功德。
余额三万一千八,扣完三万一千六。
我按确认。
系统弹出祭品订单链,沈栀的付款记录被隐去大半,只留了寄送路径和店铺备案号。再往下,有一个可扩展栏。
关联阳间关系人功德账目查询。
查询对象需提供姓名、出生年月或生前交叉记录。
我手指停在“周铭”两个字上。
这权限本来不该用在活人身上。可周铭既然在阴阳两条线中间踩来踩去,他家里总有人进过地府,总有账留下。
他在阳间搞社会性封杀?
那我就在阴间翻他家账本。
“沈栀,周铭身份证后四位你有吗?”
“有,以前你们一起订过机票,你手机备忘录里存过。”
我看着封存匣。
“我手机被封着。”
“我记得。”
我停了半秒。
“你记这个干什么?”
“那次你们出差,我帮你改过行程。后四位是0917。”
我把数字输进去。
系统转了两圈,弹出一串名单。
周铭,阳间活人,无本轮回档案。
其父周远山,亡魂,已入轮回。
其祖周启昌,亡魂,功德账异常,存在展期记录。
其曾祖周德怀,亡魂,功德账异常,存在展期记录。
一连往上翻,三代都有异常展期。
我盯着“展期”两个字。
地府里正常投胎可以排队,可以加权,可以选区域。展期这种词一般用在债务上。亡魂投胎还能展期,说明有人把轮回资格当成贷款在续。
续的是谁?
我点开周启昌那条。
系统提示:深层家族账本调阅需押金三千功德。
我手停住。
三千。
这不是小钱。
昨晚一个投影八百,我都心疼。现在为了周铭家祖宗账,直接要三千押金。地府收费员要是活着,阳间互联网金融得给它们磕一个。
沈栀那边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
“沈小姐,您还好吗?”
是护士。
沈栀回了一句:“我马上出去。”
我看着倒计时,烧纸传讯的火快灭了。
不能拖。
我按下确认。
余额三万一千六掉到两万八千六。
账本打开。
第一行就把我看笑了。
周氏家族轮回债展期协议。
担保端:往生会。
抵押项:阳间直系血亲寿数浮动额度。
受益人:周铭。
火盆里的火映在平板上,字一行行跳出来。
周铭不是单纯拿钱办事。
他的命,在别人手里续着。
家里三代人用阴间账本给他铺路,往生会替他担保,代价是直系血亲寿数浮动。说白了,他活得越顺,账越重。他不替那边办事,展期一断,反噬会先找他。
这利益链太稳了。
比友情稳。
比道歉稳。
比我那辆被撞飞十二米的小电驴稳多了。
沈栀声音从火里传来。
“林野,我要走了。”
“听我说。”
“嗯。”
“你别和周铭见面。别质问,别摊牌,别让他知道你已经拿到监控。你现在只做三件事,备份,寄件,装病。”
“装病?”
“对。装得越虚越好。让他们以为你被吓住了,要转院就说考虑,要谈就说头疼。你拖住阳间,我这边掐他的账。”
“你能做到?”
我看着账本右下角的按钮。
展期状态:待复核。
可执行操作:拒绝展期,立即执行。
按钮是灰的。
下方有小字。
需补充触发理由。
我把周铭医院监控截图拖进去,把周凯18号病房记录拖进去,把往生会WS标识截图拖进去。最后,我把林野死亡时间19:46那笔赵洪德汇款备注也挂了上去。
系统卡了三秒。
按钮由灰转红。
我对着火盆说:“能试。”
沈栀那边忽然安静。
她没问成功率。
也没劝我别冒险。
过了两秒,她说:“林野,别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我手指悬在按钮上。
“沈栀,我已经死了。现在这条命是地府临时工牌续的,质量一般,售后还差。”
火盆里传来很轻的笑,又很快压下去。
我接着说:“但有些账,活着没算完,死了也得补票。”
我点下按钮。
拒绝展期。
立即执行。
平板黑了一下。
火盆里的火往下塌,纸灰打着旋落回盆底。柜台上方,地府功德系统弹出三条回执。
周氏家族展期申请已驳回。
担保端往生会进入追偿状态。
受益人阳间气运浮动额度冻结。
我的余额又跳了一下。
规则争议修复费:九十功德。
两万八千五百一。
我盯着那个九十,牙根发酸。
系统这东西,薅羊毛不忘拔毛根。每次赢一点,都要从我身上刮点服务费。
可下一秒,火盆里掉出一张新的纸灰。
阳间反馈同步。
海城某投资公司账户冻结。
周铭名下两张信用卡风控。
关联企业税务异常预警。
我看着这三条,胸口那团堵住的东西终于松了半截。
爽。
这才叫阴间打工。
阳间他用人脉堵沈栀的路,阴间我让他家祖宗催他的债。大家各凭本事,谁也别嫌谁缺德。
沈栀那边传来很杂的动静,手机可能被她塞进包里,声音隔了一层布。
“林野,我这边收到一条消息。”
“谁发的?”
“周铭。”
“念。”
沈栀顿了顿。
“他说,他在医院楼下,想见我一面。还说......有些关于你的事,我可能误会他了。”
我冷笑了一声。
“这话术熟。阳间渣男、职场PUA、邪教外围,三家共用一个文案库。”
“我要回吗?”
“回。”
“回什么?”
“就说你不舒服,想睡一会儿。让他等。”
“他会信?”
“他不信也得等。他现在信用卡被风控,公司账户出问题,背后的人也会找他。他越急,露的东西越多。”
火盆里的火越来越低,传讯要断。
沈栀那边有人在催:“沈小姐,转院手续家属想和您确认一下。”
她压低声音。
“我去寄东西。”
“别一个人走地下车库。”
“我走急诊通道,那里人多。”
“好。”
我本来还想说点别的。
比如对不起。
比如那条消息不是我发的。
比如我其实很早就想找你了,只是活着的时候总把面子看得比命还贵。
可火盆只剩最后一点红。
沈栀先开口。
“林野。”
“在。”
“我信你。”
火灭了。
前厅一下暗下来,只剩平板上的回执还亮着。
我坐在火盆边,半天没起身。纸灰粘在袖口上,我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不拍了。
柜台后方的封存匣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
是系统监听端捕捉到的阳间异常通讯。
刚才我拒绝周氏展期,往生会担保端进入追偿,周铭那边果然坐不住。平板自动弹出一条低清音频转写申请。
跨界流量摘要,五十功德。
我看了眼余额,两万八千五百一。
点。
余额两万八千四百五十一。
音频很短,背景里有汽车鸣笛声,还有打火机盖子开合的声音。周铭的声音压得很低,没了平时那股热络劲,句子短得发硬。
“出事了。”
“我账户被冻,周家的展期也断了。不是阳间的人干的。”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
只有很轻的纸页翻动声。
周铭喘了一口气。
“沈栀在查我。林野那边肯定有人帮他。”
“你们答应过,林野死了就会闭环。”
“现在他没闭环。”
我的手指停在平板边缘。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声音。
那人年纪不轻,语调稳,带着常年坐办公室发号施令的腔调。每个字都压得很准,听不出怒,也听不出急。
“周铭,你慌得太早。”
周铭急道:“可我的账......”
“账会续。”
那人打断他。
“前提是,你把沈栀送进转院车。”
我盯着音频转写,腕上的白痕烫起来,皮下像埋了火。
周铭那边低声问:“如果她不肯?”
电话那头翻页声停了。
“那就让她没有选择。”
下一秒,平板自动补全了对方通讯来源标记。
轮回转世中心。
主管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