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窗帘被风掀开一条缝，阳光斜劈进来，正好落在床头那件碎花连衣裙上。裙摆用的是夜市遮阳伞的布料，蓝底白花，洗过好几次，边角有点发毛，但熨得平平整整。林晚睁眼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而是伸手摸手机。
屏幕亮起，还是那条对话框——
【好。】
后面跟着个“盒饭侠”举着小旗的表情，旗子上写着“已签收”。
她盯着看了三秒，嘴角自己翘起来，又赶紧压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一下，像偷吃成功的小孩。
翻身坐起时动作利索，脚踩到地板才发现拖鞋穿反了。她低头瞅了一眼，没换，趿拉着就往衣柜走。
婚纱挂在衣帽间最里面，外面套着防尘袋。她拉开拉链，把裙子取出来，轻轻搭在穿衣镜前的矮凳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深红木盒，掀盖的动作比昨天温柔多了。
素白头纱躺在丝绒垫上，安静得像一层刚落下的雪。
她捏起一角，指尖蹭过金线绣的烟火纹路，细钻凉丝丝的，滑过指腹时有点痒。昨晚她说要让全世界看看她是周燃明媒正娶的女人，说得挺硬气，可真站在这儿，心还是突突跳了两下。
“真的能行？”她对着镜子小声问自己，“站那么亮的地方，别腿软啊。”
话音刚落，脑子里蹦出周燃那句“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年”。
她突然就不慌了。
深吸一口气，她把头纱缓缓戴上，左手扶着发髻，右手调整角度，直到那圈烟火纹正好绕过右耳垂，垂下来的一缕流苏轻轻晃着。她特意把暗纹里的“盒饭”两个字转到心口位置——只有她和他知道这藏着啥，别人顶多觉得是火星溅出来的图案。
镜子里的人变了样。
不是以前那个围裙沾油、头发乱扎的餐车老板娘，也不是试镜时低着头不敢看导演的小新人。眼前这个女人，眼睛亮，嘴唇红，酒窝浅浅地陷在脸上，像被人悄悄藏了颗糖。
她眨眨眼，自言自语：“还行吧，勉强配得上这张脸。”
话是这么说，手却忍不住抚了抚头纱边缘，生怕碰歪了。
正想着要不要补点粉，门铃响了。
她一愣，心跳快了半拍。
这么早？他怎么来了？
她没去开门，反而站在原地不动，耳朵竖着听外头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哒，轻得像猫挠。
门推开一条缝，周燃探进半个脑袋，黑T恤，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旧帆布鞋，鞋带松着。
他一眼就看见她了。
整个人僵在门口，呼吸都顿住了。
手还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豆浆油条，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就那么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眼前这一幕是幻觉，闭眼就没了。
林晚见他不说话，心里那点紧张又冒上来，但她没躲，反而转身正对他，扬起下巴：“看傻啦？再不说话，我可要收观赏费了。”
声音带着点市井味儿，尾音往上挑，像小时候在夜市吆喝“煎饼加蛋加肠”。
周燃喉结动了动，终于迈步进来，走到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碰她，只是抬手，指尖虚虚指向她头顶：“这……是你戴的那个？”
“不然呢？”她哼一声，“你以为我会戴个路灯罩子出门？”
他没笑，目光顺着头纱边缘一路往下，看到那圈流动的烟火纹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忽明忽暗，像极了那年夜市升腾的炊烟。
“像。”他声音哑得不像平时，“像那天晚上，你炒饭的时候，锅盖一掀，白气往上冲，灯一照，就跟这个一样。”
林晚一怔。
她记得那天。冬夜，冷风飕飕吹，她蹲在餐车后头修三轮，手冻得通红。他突然出现，二话不说接过扳手，蹲下就干。修完还不走，非要吃她一碗蛋炒饭。
她给了，加了个荷包蛋。
他吃完，站在路灯下说：“你这儿的饭，比我剧组的香。”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客套。
现在才知道，他是真的记到了今天。
“那你现在闻闻。”她故意踮脚靠近一点，“还有烟火气吗？”
他没躲，反而低头，鼻尖几乎蹭到她额前碎发，深深吸了口气。
“有。”他低声说，“还是那个味儿。”
说完，他抬起手，这次不再犹豫，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有点汗，温度却烫人。
“林晚。”他叫她名字，像念一句祷告，“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年。”
她鼻子忽然有点酸，但还是嘴硬：“你等六年，我就等了六天。婚纱店那次你说要娶我，到现在才几天？算你厉害？”
他终于笑了，虎牙露出来一点，眼里有了光：“那你现在宣布，认不认账？”
“谁不认了？”她翻白眼，“我都把头纱戴上啦，还能赖你不成？”
他没接话，只是攥紧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指节都有点发麻。但他另一只手很轻地抚过头纱边缘，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稀世珍宝。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阳光慢慢爬过地板，照到窗边那张小桌，桌上放着她昨晚画的婚礼流程草图，纸角卷着，上面写着“发盒饭→放投影→回夜市”，字迹潦草得像小学生作业。
周燃瞥了一眼，低声问：“真要在夜市发盒饭？不怕人挤？”
“怕什么？”她扬眉，“我当年卖手抓饼，三十秒能出五个，你现在倒怕我忙不过来？”
“我不是怕你忙。”他摇头，“我是怕别人挤着你。”
她愣了下，随即笑出声：“哟，现在知道心疼人啦？之前逼我试六套婚纱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心疼？”
“那不一样。”他皱眉，“那些都不合身。”
“合身个鬼。”她戳他胸口，“你明明就在等那件极简款，早预谋好了是不是？”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只低头看着她，眼神沉得像深夜的湖。
她被看得有点发毛，偏头看向窗外：“你看什么看，没见过新娘子啊？”
“见过。”他说，“但没见过你这样的。”
“我哪样？”
“平凡。”他声音很轻，“可站在我面前，像发光。”
她心头猛地一撞，差点站不稳。
想骂他肉麻，可张嘴却发现喉咙堵着什么，最后只能狠狠掐了他胳膊一把：“少来这套！再贫一句，今天盒饭里给你多放辣椒！”
他咧嘴笑，终于松开她的手，转而去解塑料袋：“豆浆凉了，油条也坨了，将就吃点。”
“你还知道带吃的？”她接过袋子，摸了摸油条，“这都几点了，早餐摊早收了吧？”
“跑了三条街。”他耸肩，“这家的豆浆现磨，你爱喝。”
她咬了一口油条，酥皮掉在围裙上——哦对，她还穿着居家的碎花围裙，跟头纱配在一起，荒诞又真实。
“你穿这个去接亲？”他瞄她一眼。
“怎么？”她扬眉，“不行啊？我又不是什么豪门千金，还得换八套礼服？我这件围裙可是战袍，陪我熬过无数个通宵改剧本的夜！”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围裙带子重新系了下，动作笨拙但认真。
“行。”他说，“那就穿这个去。反正全世界都知道，我老婆是靠手艺吃饭的。”
她噗嗤笑出声，嘴里的油条渣差点喷出来。
两人坐在床沿啃早点，像平常过日子一样。她问他待会儿行程，他说经纪人已经在楼下等着，八点出发去广场。
“直播的事定了？”她问。
“定了。”他点头，“全程公开，你想说的话，都能说出来。”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其实她知道，这场直播不是为了热闹，是为了正名。为了告诉所有人，她林晚不是谁的附庸，而是周燃亲手捧到光里的女人。
吃完最后一口豆浆，她把纸杯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身，走到落地镜前。
头纱在晨光中流转着微光，烟火纹像活过来似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开口：“你说要让全世界看见……”
周燃正在收拾垃圾袋，闻言抬头。
“那我现在宣布。”她转过身，直视他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你也别想逃了。”
他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变了。
像是被击中，又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
他几步跨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把她嵌进骨头里。
“我不逃。”他贴着她耳边说，“这辈子都不逃。”
她仰头瞪他：“说话算话？”
“算话。”他低头，额头抵住她，“你要我睡沙发，我就睡；你要我穿‘盒饭侠’走红毯，我也穿。”
“我要你天天给我做饭呢？”
“做一辈子。”
“我要你以后孩子随我姓呢？”
他一愣，随即笑得眼睛都弯了：“行啊，叫周林晚怎么样？”
“滚！”她推他，“谁要跟你生姓周林的孩子！”
他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都在抖。
笑完，他忽然安静下来，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林晚，谢谢你……愿意让我陪你走到今天。”
她鼻子一酸，但还是倔强地扬着头：“谢什么？你不是说我早就焊死你的心了吗？”
“是。”他点头，“可你是主动戴上的头纱，不是我逼的。”
她看着他，忽然踮脚，凑近他耳边，轻声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让我一个人站在光里。”
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她，抱得那么用力，好像要把过去六年的沉默都补回来。
阳光穿过头纱，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像一场无声的焰火。
窗外风起，窗帘晃了晃，头纱一角被带起，轻轻飘了一下。
林晚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
“走吧。”她说，“别让许棠等急了，那女人说要亲自给我戴头纱，迟到一分钟她能骂三天。”
“她敢。”周燃冷笑，“我现在可是新郎官，她再凶也得叫声哥。”
“你试试？”她挑眉，“昨儿她发消息说，要是你敢哭，她就把你穿‘盒饭侠’跳舞的视频剪进婚礼花絮。”
他脸色一变：“她有病吧！那是我练舞热身！”
“谁知道呢？”她笑嘻嘻，“反正我已经存了备份。”
他瞪她，她回瞪，两人对视三秒，同时笑出声。
笑声未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姐，助理到了。”外面喊，“可以出发了吗？”
林晚深吸一口气，看向周燃。
他点点头，伸手理了理她头纱的流苏，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一件易碎品。
“准备好了？”他问。
“早就好了。”她扬眉，“走呗，让我林晚的名字，响彻整个市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