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会散了。海盗们三三两两回了各自的棚子,火把渐渐暗下去。
林风和麦有金没有回木棚。他们走到码头边上,坐在那里,看着黑蛟号的影子在水面上晃。
海风咸腥,吹得人脸上发黏。远处的海面黑沉沉的,看不见尽头。
“你为什么想留下?”麦有金问,“为什么想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刑场上那一刀,想起乱葬岗的野狗,想起后娘的笑,想起文淑媛嫁给了万老八的儿子,想起远在马尼拉的父亲。
“我从小喜欢做生意。在月港码头,看那些商人讨价还价,看那些洋人运来白银,运走丝绸。我爹说,这世上最赚钱的生意在海上。从月港到马尼拉,白银翻三倍。”
他顿了顿。
“上了这条船,我发现——海盗不光是打打杀杀。他们也在做生意。抢来的货要卖,抢来的人要换钱。这跟月港码头上那些商人有什么区别?都是生意。而且是更大的生意。”
麦有金看着他。
“我想活着。光活着不够。我要站稳。站稳了,才能报仇。后娘,堂叔,万老八——这些人欠我的,我要他们还。”
“然后呢?”
林风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然后我想建一支船队。从月港到马尼拉,从马尼拉到巴达维亚,从巴达维亚到欧洲。这条线上流着白银、丝绸、香料、瓷器。谁控制了这条线,谁就是海上的王。”
麦有金看着他,很久。
“你要当海贼王?”
林风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
“你疯了吗。”
“也许。”
麦有金没再说话。他知道林风心里装着什么——报仇,建船队,当海上的王。这些事,他帮不上忙。
“三年后,你真的想走,我帮你。”林风说。
麦有金看着他。“你能帮什么?”
“三年后,我在这条船上,应该有说话的份了。”
麦有金没说话。他伸出手,林风握住了。两只手都很瘦,但都有力。
那天夜里,林风回到木棚,把书掏出来,翻开。月光照在书页上,他看见那些弯弯曲曲的洋文,忽然觉得不那么难了。
第二天一早,林风刚出木棚,蛤蟆青就靠在一棵椰子树在等他。
“过来,神算子。”
蛤蟆青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疤在晨光里显得更狰狞。
林风赶过去,对蛤蟆青行礼。“二出海。”
蛤蟆青嗤了一声,说:“你算准了一次香料,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不敢。”林风说。
蛤蟆青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别以为大出海收了你就稳了。这条船上,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林风看着他,没退。“请二出海多多指教。”
蛤蟆青的脸抽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毛头小子敢暗顶他。
“指教?”他冷笑,“行。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瘦高个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把小刀,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林风知道,蛤蟆青不会善罢甘休。
上午,李老货派人来叫他。
李老货的账房在石头房子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堆满了账册和货单。桌上摆着算盘、笔墨,墙边还放着几口上了锁的木箱。
“大出海让你跟着我学算账。”李递给他一本账册,“从今天起,水寨的进出货,你来记。”
林风翻开。里面记着每一笔生意——香料卖了多少钱,瓷器换了多少货,赎金收了多少银子。有些账目记得很清楚,有些地方却空着,只有日期和金额,没有内容。
“这些空账是什么?”林风问。
李看了他一眼。“你只管按我说的记账,不该问的别问。”
林风没再追问。但他看到了欠账一栏中,有买大炮的一万两千两白银的欠款。
半个月后,蛤蟆青的坑来了。
水寨进了一批仿官窑的瓷器,烧得不错,但卖不出去。之前,蛤蟆青在陈五面前拍过胸脯:“大出海,这批货交给我,保证卖个好价钱。”
可卖了半天,人家发现是仿瓷,都不愿要。为此积压下来。
蛤蟆青转头跟陈五说:“大出海,让林风去。他不是神算子吗?让他试试。”
陈五看了看蛤蟆青。“行。你去让他卖。”
这事便交到了林风手里,他知道这是个坑。这批瓷器他看过,成色虽好,但买卖瓷器的商人都知道是仿货,压价厉害,根本没有利润。蛤蟆青自己卖不出,推给他。
林风没推辞。“我去。”
麦有金私下找到他。“你疯了?这批货谁卖谁亏。”
“我知道。”林风说。
“那你还去?”
林风从怀里掏出那本羊皮书,翻到一页。上面用阿拉伯文写着一行字,他认出几个词——“阿拉伯商人”“仿官窑”“出价高”。
这是他父亲留下的笔记。上面写着:阿拉伯商人识货,但不认官窑的款,只认瓷器的成色。仿官窑的瓷器,在他们眼里和真官窑没区别。蛤蟆青卖不出去的东西,在阿拉伯人那里能卖高价。
“我赌这个。”林风说。
他带着货去了巴达维亚。瘦高个依然跟着。
巴达维亚的码头上,他找到了一家阿拉伯商人的瓷器铺子。他用阿拉伯语打招呼,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拉伯商人看了林风的瓷器样品,眼睛亮了。“成色不错。哪里的货?”
“月港。”林风说,“仿官窑,但瓷胎和釉水都是上好的。”
商人点点头。“什么价钱?”
“比官窑低三成。”
商人想了想。“行。我全要了。”
那批在月港卖不出去的瓷器,在巴达维亚卖了个好价钱。
林风回到水寨的时候,蛤蟆青的脸黑得像锅底。
陈五看着那一箱银子,又看了看林风。
“你会说阿拉伯话?”
林风点头。“学过几年。”
陈五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行。以后水寨的生意,你跟着李老货一起管。”
蛤蟆青的脸抽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林风回到木棚,把书掏出来,翻开。月光照在书页上,他看见那些弯弯曲曲的洋文和阿拉伯文,不禁莞尔微笑。
这些海盗不认识的文字,对他而言,就是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