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店的玻璃门在警察走后彻底安静下来,碎裂的边角还挂着几缕未拆的红布条,像被剪断的喜庆。街灯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歪斜的格子。林晚靠在周燃肩上,呼吸均匀,睫毛偶尔颤一下,像是梦里还在跟人吵架。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手臂绕在她腰后,掌心贴着她帆布包的带子。她的发丝蹭着他下巴,有点扎,但他不想推开。刚才那一吻太轻了,轻得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发生过。可她没躲,也没打他,这就够了。
外面一辆共享单车“咔”地锁上,有人哼着歌走过,声音渐远。店里的灯还亮着,角落那盏落地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墙边的婚纱架上,像一幅没人看懂的画。
“别睡。”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
林晚皱眉,眼皮动了动,“唔……再五分钟……”
“不行。”他轻轻晃她肩膀,“还有正事没办。”
“啥事?”她勉强撑开眼,迷糊地看他,“试婚纱明天不行吗?你当我是电动小马达啊,充一小时电能转三天?”
“不是试婚纱。”他松开她,从黑风衣内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外壳是仿铁皮饭盒的样式,边角还做了旧磨痕,盖子用磁吸扣着,一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折叠成三角形的请柬。
林晚盯着看了三秒,突然笑出声:“你这啥玩意儿?纸盒子还带盖儿的?夜市卖盒饭送的赠品返厂重制了?”
“婚礼请柬。”他一本正经,“限量定制,全球唯一。”
“哈?”她坐直了点,伸手抢过来,“你认真的?拿个饭盒壳子当请帖?民政局会收吗?还是你们顶流结婚有特殊通道?扫码领证?”
他不答,只看着她。
她翻了个白眼,展开请柬。
内页是哑光铜版纸,背景是一张剪影——两人并肩站在夜市餐车前,烟火缭绕,她手里端着饭盘,他低头看她,影子融在一起。下方烫金小字写着:
**“林晚小姐:
您已被正式邀请共度余生。
——周燃 敬上”**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手写体:
**“附赠:终身盒饭供应,限本人领取,不可转让。”**
林晚愣住,手指顿在“余生”两个字上。
她抬头瞪他:“你疯了吧?这也能印出来?回头被人拍到挂热搜,标题就是‘顶流婚礼请柬竟是盒饭造型’,你还演不演正经角色了?”
“我不在乎。”他接过话头,语气自然,“反正以后也没人敢骂我品味差,毕竟我老婆是做饭的。”
“谁是你老婆!”她立刻反驳,却下意识把请柬合上,捏在手里,“你这设计费花多少?别告诉我你找的是大牌设计师做这个?”
“十万八万的活儿,我找助理做的。”他耸肩,“模板是我画的,就差打印。”
“你画的?”她挑眉,“你还能画画?上次看你涂鸦,连个鸡蛋都画成椭圆石头。”
“那叫抽象派。”他理直气壮,“而且这次是认真画的。你看剪影里你头发翘起来那撮,是不是特别像?”
“像个鬼!”她笑骂,“谁家新娘子头发翘成天线宝宝?你故意丑化我吧!”
“没有。”他摇头,眼里带笑,“我就记得那天你戴卡通头巾,后面一撮毛总不服帖,风一吹就炸起来,像只炸毛的小鸡。”
“那你就是故意的。”她戳他胸口,“还说敬上?装什么文绉绉的,直接写‘林晚,嫁我’八个字不就完了?”
“那样不够郑重。”他正色,“请柬就得有仪式感。你是第一个收到我正式邀请的人,以前连我妈生日我都只发微信红包。”
“你现在倒是讲究了。”她嘀咕着,手指无意识摩挲请柬边缘,又翻开看了一眼,目光停在“共度余生”那四个字上,停得久了点。
他看在眼里,故意问:“要不扔了吧?反正只是个模型,正经请帖还得印几百份。”
“废什么话!”她立刻合上塞进帆布包夹层,动作快得像是怕他真抢回去,“设计费挺贵吧?别浪费。”
他笑了,没戳破。
她起身假装整理裙摆,背对着他拉开包链,再次确认请柬位置,还用围裙角压了压袋子,确保不会掉出来。做完这些,才转回来,板着脸说:“下次别整这些花里胡哨的,直接给现金我还能买两斤五花肉。”
“五花肉?”他挑眉,“你昨天还说肥肉腻人。”
“那是你吃。”她翻白眼,“我自己炒饭当然要肥瘦相间,香啊。”
“哦。”他点头,“所以我的饭只能清汤寡水,你的饭必须油光发亮?”
“对。”她理直气壮,“这叫群众基础差异化服务,懂不懂?”
“不懂。”他站起来,走近一步,“我就懂一件事——以后每顿饭,我都想请你吃。”
“少来。”她退半步,指着他,“盒饭钱还没给呢,上次三十八块五,拖了半个月了,算利息现在得六十。”
“哦?”他不慌不忙,“那加上今天这份‘余生请柬’,是不是该免单了?”
“想得美。”她嗤笑,“请柬又不能下锅,换不了钱。我要现金,微信支付宝都行,拒收情怀。”
“拒收也得收。”他往前一凑,鼻尖几乎碰她额头,“这是我人生第一张正式请柬,你不收,我以后吃饭都没味道。”
“你本来就不懂吃。”她嘴硬,却没再退,“上次蛋炒饭放盐多了,你自己吃了三碗还说‘刚好’,骗谁呢?”
“是真的刚好。”他认真,“因为是你做的。”
“油嘴滑舌。”她耳尖微红,低头踢了下地板,“你这套情话练多久了?背词儿呢?”
“没练。”他摇头,“都是现想的。以前不敢说,怕你说我装,现在不怕了,反正你也跑不掉。”
“谁跑不掉了?”她抬眼,“我明天就能关摊子回老家,你上哪儿找我去?”
“找得到。”他轻描淡写,“你去哪儿,我的盒饭就跟到哪儿。大不了我也摆摊,穿你给我买的‘盒饭侠’T恤,帮你吆喝——‘影帝炒饭,顶流端盘,今日特价,买一送一’。”
“打住!”她赶紧捂他嘴,“别瞎编,这话要是被拍到,我这辈子别想正常做生意了。”
“那你要怎样才信?”他拿下她的手,嗓音低了些,“要我天天在你摊前排队?还是要我把所有戏推了,专门蹲点吃你盒饭?”
“你敢推戏试试?”她瞪眼,“我第一个骂你不上进。你以为爱情是整天黏一起?那是狗血剧,现实是——你拍你的戏,我卖我的饭,咱俩各干各的,晚上回家凑一桌吃饭,挺好。”
“嗯。”他点头,“那就这么过。”
“就这么过?”她愣了下,“你答应这么轻松?”
“不轻松。”他笑,“但我信你。你不是靠男人上位的人,你是我追来的老婆,这点我比谁都清楚。”
“谁是你老婆!”她又掐他胳膊,“还没过门呢就乱叫,小心我告你性骚扰。”
“告吧。”他无所谓,“我求之不得。法庭上我可以当众读请柬,让法官也听听什么叫‘正式邀请共度余生’。”
“你真是……”她语塞,最后只能叹气,“赖皮到了极点。”
“只对你赖。”他坦然,“别人想让我多看一眼我都嫌累。”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包,手指悄悄压了压夹层的位置。那请柬就在那儿,安安稳稳,像颗藏好的糖。
外面夜风拂过,吹动门口的碎玻璃,发出轻微的叮当声。街对面便利店的灯还亮着,一个店员在擦柜台,动作慢悠悠的。城市安静下来,像一场大闹后的喘息。
“你困了吗?”他问。
“还行。”她揉了下眼,“就是有点饿。刚才光顾着吵架,饭都没吃完。”
“我也没吃完。”他想起什么,“你那份卤蛋还在我外套口袋里,要不要?”
“不要!”她嫌弃,“你衣服蹭过多少地方?细菌超标!”
“那我给你重新买。”他掏出手机,“附近还有几家夜市开着,你想吃什么?”
“别折腾了。”她摆手,“回家煮面吧,简单。你要是真想补偿,明早给我带豆浆油条,加双份辣酱。”
“可以。”他收起手机,“不过——”
“不过啥?”她问。
“不过今晚得先把这事定了。”他指了指她的包,“你收了请柬,是不是得给个回应?”
“回应?”她装傻,“我不是已经收了吗?还怕它掉?”
“收是收了。”他盯着她,“可你还没说‘我愿意’。”
“谁说要说了?”她嘴硬到底,“你这请柬又不是求婚戒指,我收个纸片就算答应了?那你明天拿张彩票给我,我还中五百万呢。”
“戒指也有。”他淡淡道,“在保险柜里,等你点头就拿出来。”
“你连戒指都准备了?”她瞪大眼,“你到底预谋多久了?”
“从第一次吃你饭就开始了。”他直言不讳,“那天你递给我饭盒,说‘趁热吃’,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后来我才明白,不是饭太烫,是我心跳太快。”
“现在呢?”她突然问,“还抖吗?”
他没答,而是伸手握住她右手,轻轻放在自己左胸位置。
咚、咚、咚——
心跳沉稳,却明显比平时快。
“听见了?”他低声。
“听见你自吹自擂。”她抽手,却没用力,“这算什么证据?紧张也会心跳快。”
“那这个呢?”他忽然低头,又吻了她一下。
这次比刚才深一点,时间也长一点。她没推开,也没闭眼,就那么睁着眼看他,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他拉开距离,额头抵着她的:“这下信了吗?”
“信什么?”她声音有点虚,“信你心跳快?还是信你脑子有病?”
“信我喜欢你。”他盯着她眼睛,“信我每一句‘我娶你’都是认真的。”
“你……你这是作弊。”她终于红透了脸,“突然亲我,算什么本事。”
“这不是作弊。”他低笑,“这是战术突袭,专治嘴硬患者。”
“谁嘴硬了?”她推他,“你才需要治疗,满脑子奇奇怪怪的想法。”
“想法都是真的。”他握住她手,放在自己心口,“这里跳得这么快,还能骗人吗?”
她没抽手,任由他握着。两人心跳隔着掌心传递,渐渐同频。
“其实……”她小声说,“我也想过,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哪样?”他问。
“就这样坐着,不说太多话,也不用面对那么多人。”她靠回他肩上,“就我们俩,安安静静的。”
“以后多的是机会。”他吻她发丝,“我们可以回夜市摆摊,你炒饭,我收钱;也可以窝在家里看电影,你嫌我挑零食太贵,我嫌你按暂停键太快。”
“你还记得?”她笑。
“每一件小事我都记得。”他轻声,“你第一次叫我‘大叔’,是因为我抢你最后一串烤年糕;你第二次哭,是因为盒饭卖不完,蹲在路边数零钱;你第三次笑,是在试镜通过那天,冲我晃录取通知书,像个考了满分的小学生。”
林晚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你记这么多干嘛?我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他捧起她脸,认真看她,“所以我不允许自己忘记任何关于你的事。”
“周燃……”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
“你能不能……别总是说这种让人招架不住的话?”
“不能。”他笑,“因为我憋太久了。以前不敢说,怕影响你事业,怕别人说你靠我上位。现在我不怕了,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林晚,是我追来的老婆。”
“谁是你老婆?”她掐他,“还没过门呢就乱叫。”
“早晚的事。”他无所谓地耸肩,“我连婚戒都准备好了,就差你点头。”
“你连戒指都买了?”她瞪大眼。
“三年前买的。”他坦白,“一直放保险柜里,就等你说‘我愿意’。”
“你疯了吧?”她简直无语,“万一我不同意呢?”
“不可能。”他自信满满,“你早就心动了,只是不肯承认。”
“谁心动了?”她嘴硬到底。
“你。”他指她胸口,“现在跳得比刚才还快。”
林晚彻底败给他,索性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道:“你再这样,我明天就关摊子跑路。”
“跑吧。”他抱着她,笑出声,“我追得到天涯海角。你去哪儿,我的盒饭就跟到哪儿。”
“你真是……”她叹气,“赖皮到了极点。”
“只对你赖。”他吻她耳尖,“别人想让我多看一眼我都嫌累。”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婚纱店内只剩下他们这一角还亮着灯。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暖光,有人提着塑料袋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
林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呼吸和心跳,感觉整个人都被一种柔软的甜意包裹着。刚才的紧张、愤怒、委屈,全都消散了,只剩下此刻的真实与安心。
“周燃。”她忽然叫他。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他毫不犹豫,“只要你还在,我就不会变。”
“要是有一天你红得更厉害了呢?”
“我已经是最红的了。”他笑,“再往上,就得飞升了。”
“我是说认真。”她抬头。
“我也认真。”他抚平她眉间褶皱,“红不红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每天醒来都能看见你,能吃你做的饭,能听你骂我‘大叔’,能被你推来搡去还笑得像个傻子。”
“你本来就是傻子。”她嘀咕。
“嗯。”他点头,“专属于你的傻子。”
她终于笑了,眼角泛着细碎的光。她抬起手,轻轻勾住他小指,像小时候牵着妈妈过马路那样。
“那……”她声音很轻,“你要说话算话。”
“一定。”他反手扣紧她,“一百遍都算话。”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依偎着。灯光昏黄,影子交叠,像是融成了同一个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忽然感觉到他身体微微一动。
“怎么?”她问。
“没事。”他低头看她,“就是想再抱紧点。”
“你刚才不是说不用撑了?”她笑,“现在又要逞强?”
“这不是逞强。”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这是享受。”
“那你享受吧。”她闭上眼,“我困了。”
“睡吧。”他吻她发顶,“我守着。”
她嘴角扬起一丝笑,呼吸渐渐平稳。
周燃低头看着她熟睡的脸,手指轻轻抚过她眉眼。他没再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把这一刻永远刻进骨头里。
街灯依旧亮着,照进破碎的玻璃门,光影斑驳。
婚纱店角落,两个人影紧紧相依。
其中一人,正用唇轻轻碰了碰另一人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