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砚与苏振、采薇、柏庄一同走出市局大楼后,苏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让他先去处理新任务,熊砚点了点头,便独自上了警车。 警车后视镜里,市局大楼的灯光渐渐缩成一点,熊砚靠在后座,外套搭在膝盖上,手里捏着证物袋。袋子还没封口,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
熊砚刚接到调度电话,苏振在电话那头说:“旧书店老板倒了,初步判断是突发心梗。”语气平淡,像是报个普通警情。熊砚当时正把最后一份文件夹推进档案柜,顺口回了句:“我去就行,你们不用来。”
现在想来,那句话说得太顺了,顺得连他自己都信了——他还是那个能独自处理一切的法医熊砚。
车子拐进老城区,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映出歪斜的书影。书店藏在巷子深处,门脸窄小,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只剩“旧书”两字还挂着。**店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熊砚记忆中医院的走廊味道有些相似。**门没锁,推一下就开,铃铛响了一声,积灰的空气扑面而来。
熊砚戴上手套,脚步放轻。尸体倒在柜台后,老头穿着厚毛衣,半边身子压在翻开的账本上,眼睛闭着,脸色发青,但没有明显外伤。他蹲下身,手指搭上死者手腕,皮肤尚有余温,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小时。
就在指尖触到脉搏的瞬间,耳边响起声音:
“……七岁……那天烧得厉害……病历……他们藏了……”
声音沙哑,断续,像从老式收音机里挤出来的。熊砚的手指顿了一下,迅速收回,低头翻动随身记录本,笔尖划过纸面:“疑似癫痫发作迹象,建议解剖。”写完这句,他才慢慢吸了口气,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背微微发白的指节。
店里没人,只有他自己。可他知道这话不能说出口,哪怕自语也不行。上一章结尾,药盒摆在桌上,三人看着他,没人问,也没人劝,那种接纳来得太突然,反而让他更清楚——有些事,说了就是越界。
他站起身,开始系统勘查。书架歪斜,书堆得乱七八糟,有的塌了半边,踩上去会陷下去。角落有张木桌,上面摊着几本医学年鉴,其中一本翻开,页码停在“儿童神经系统异常”那一节。他走过去,指尖扫过书页,纸面泛黄,边缘卷曲,像是被人反复翻看。
目光扫到柜台下方,有个锈蚀的抽屉,把手掉了一半,贴着一张褪色标签:“退租遗留,勿动”。
他蹲下,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复印件,夹在租赁合同和电费单之间。最上面那份,封面写着:熊砚,男,7岁,神经科初诊。日期清晰:1998年3月12日。医院名称:仁和医院。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手指悬在纸页上方,没立刻碰。他知道这不该在这儿,更不该被看见。一个旧书店老板,怎么会有他七岁的病历?而且是复印件,不是原件。
可他又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抽出那页,迅速装进证物袋,标签写下:“疑似无关个人物品,暂扣待核”。字迹平稳,像在登记任何一份普通资料。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店里安静得过分,连风都卡在书缝里。他最后看了眼尸体,老头仍保持着倒下的姿势,嘴里似乎还含着半句话,没说完。
警车司机在门口喊:“熊医生,可以走了吗?”
“嗯。”他应了一声,把证物袋放进公文包,夹在腋下。
车子启动,窗外街景缓缓后移。他坐在后座,没系安全带,公文包搁在腿上。司机问:“要联系苏队汇报进展吗?”
“先不解剖,等我回中心再写报告。”他说,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司机听见,又不会显得刻意回避。
司机点点头,没再多问。
熊砚低头,拉开公文包拉链,手指轻轻抚过证物袋表面。病历封面的字迹透过塑料膜,依旧清晰可见。他盯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幻听?”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疑问,也不是确认,更像是一种试探——对记忆,对能力,对过去三十年他拼命说服自己“那只是高烧后遗症”的所有夜晚。
他闭上眼,把公文包抱在胸前,像护住什么怕碎的东西。车轮碾过路面接缝,颠了一下,他没松手。
市局法医中心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楼顶的灯还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