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店的玻璃门在人群的推搡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那道裂纹像蜘蛛网般缓缓蔓延。林晚站在原地,红布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脚边,像一团熄灭的火。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把肩膀往后一挺。
周燃就站在她身后半步,呼吸很轻,可她能感觉到——他不对劲。
灯光太亮了。手机屏幕、闪光灯、直播补光灯,几十个光源从四面八方刺过来,直直扎进他的眼睛里。他眉心拧成一个结,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搭在她肩上的力道越来越紧,像是在抓一根浮木。
林晚侧过脸,余光扫到他瞳孔在强光下缩成两个小点,眼皮微微颤动。她忽然想起有次拍戏,他因为连续三天熬夜对台词,一出摄影棚就被记者围住猛拍,后来直接蹲在路边干呕。那时候她说:“你们能不能别对着人眼开炮?”
现在也一样。
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扛着。
她猛地往前跨一步,整个人横在周燃和镜头之间,左手抬起,掌心朝外,动作干脆得像甩锅铲。
“别挤他!”她声音不高,但够稳,“他怕闪!”
四周嗡的一下静了零点五秒。
有人还在举着手机录,但画面明显晃了一下,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们爱他是真,可把他当展品拍也是真!”她目光扫过去,盯住最前面那个举着云台的女孩,“他不是机器,会累会疼!再往前一步,我报警了。”
女孩愣住,手指悬在录制键上,没敢按下去。
另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小声嘀咕:“我们也没恶意啊……就是太喜欢了。”
“喜欢?”林晚冷笑一声,“你试试盯着路灯看十秒,再来说‘没什么’。”她指了指自己眼睛,“他刚拍完动作戏,膝盖旧伤还没好利索,现在脑袋里跟有根针在扎似的。你们觉得这是追星浪漫,对他来说是工伤复发懂不懂?”
人群又是一阵沉默。
刚才还喊着“比个心”“求直播”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人悄悄把手机往下压了压,还有人主动关掉了闪光灯。
林晚没回头,只低声问:“你怎么样?”
身后那人没答话,但她感觉到他搭在她肘部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我在,别怕”。
她心里一松,脊背却绷得更直。
这时,角落里有个戴眼镜的女孩突然开口:“嫂子……我们真没想害他。”声音有点抖,“就是……六年了,他第一次带人出来试婚纱,我们太激动了。”
“激动可以,越界不行。”林晚语气缓了半分,但站姿没变,“我知道你们喜欢他。我也喜欢。所以我更不能看着他被光刺伤。”
这话一出,好几个举着手机的人都垂下了手臂。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默默关掉直播,小声说:“对不起啊……我们是太冲了。”
林晚点点头,没再多说。她知道有些人不是坏,就是太习惯用“喜欢”当通行证,忘了别人也需要喘气的空间。
可就在这短暂的安静里,又有两三个新面孔从外面挤进来,举着手机就开始拍。
“哎哟又来一波?”林晚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心头一紧,立刻转身。
周燃靠在墙边,一只手扶着展架边缘,脸色有些发青。他闭着眼,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周燃?”她伸手碰他胳膊,触感滚烫。
他睁开眼,勉强扯了下嘴角:“没事……就是有点晕。”
“放屁!”她脱口而出,“你这哪是没事,你这是应激反应上来了!”她一把将他往角落带,“坐下!别站着充门面了!”
她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他弄到休息区的矮沙发上。周燃顺势坐下,低头抱着膝盖,像只被雨淋透的猫。
林晚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深呼吸,跟着我——吸气,一二三;呼气,一二三四。”
他照做,节奏慢慢稳下来。
她掏出纸巾,一边给他擦汗一边骂:“你说你逞什么强?刚才不说不舒服?非得等快晕了才吭声?”
“说了你会更急。”他声音哑,“你已经够累了。”
“我累?”她瞪眼,“你当我是什么?摆设吗?轮得到你在这儿硬撑?”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可眼神里全是笑。
外面的人群虽然安静了些,但还没散。仍有零星的快门声响起,还有人在小声议论:
“燃哥脸色好差……是不是真的不舒服?”
“刚才嫂子那一挡,太飒了。”
“她才是真的护着他。”
林晚听得清楚,但她没理会。她只盯着眼前这个人,见他呼吸终于平稳了些,才松了口气。
她站起来,重新走到人群前,这次没再吼,语气平得像炒饭时撒盐的手势。
“听好了。”她说,“他现在需要安静。接下来十分钟,谁再开闪光灯、谁再往前挤、谁再直播——我不光报警,我还去市场监管局举报你们扰乱公共秩序。信不信我让你们明天上不了班?”
这话一出,连最后几个还想蹭热度的都老实了。
有人开始后退,有人调低手机亮度,还有人主动劝旁边的同伴:“别拍了,人家男的真不行了。”
林晚看着他们一点点拉开距离,心里那股憋屈劲儿总算消了些。她走回角落,发现周燃已经抬起头,正望着她。
“干嘛?”她皱眉,“看我干嘛?我又不是稀有动物。”
“嗯。”他点头,“稀有。”
“少来这套。”她翻白眼,“你一不舒服就说胡话。”
他没反驳,只是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额角的一滴汗。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林晚愣了一下。
这人平时傲得要命,片场NG十次都不肯认错,被人说两句就转婚戒装高冷,结果现在倒好,一句话不说先给她擦汗。
她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扭头假装整理围裙:“你手脏,别乱碰。”
“刚洗过。”他淡淡道,“试婚纱前洗的。”
“谁信你。”她嘟囔,“顶流洗手能比群众演员勤快?”
“为你洗手,当然勤快。”他说得一本正经,“不然怎么配当你专属厨师?”
“你还记着这茬呢?”她忍不住笑出声,“我说你是不是脑子被闪光灯闪坏了?这时候还撩?”
“不是撩。”他认真看她,“是实话。”
她不想接这话,低头检查他膝盖:“肿没肿?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不疼。”他握住她手,“你在这儿,就不疼。”
“油嘴滑舌。”她抽出手,“等回家我给你炖猪蹄,补补你的厚脸皮。”
他低笑,虎牙露出来一点。
外面的人群已经退到安全距离,没人再往前冲。有几个粉丝自发组织起来维持秩序,还有人跑去买了瓶矿泉水递进来。
“嫂子,给。”女孩双手奉上,“我没拍,就送水。”
林晚接过,拧开喝了一口,递给他:“喏,补电解质。”
他接过瓶子,却没有喝,而是盯着她刚才喝过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后才贴上唇。
林晚看见了,故意问:“看啥?怕我传染你细菌?”
“不是。”他咽下一口水,声音低,“就想尝尝你喝过的味道。”
“你真是病得不轻。”她笑骂,“等回去我给你煮姜汤,顺便灌点清醒药。”
“不用。”他靠在沙发上,闭眼,“你现在这样,就够让我清醒。”
她没再说话,只是坐在他旁边,两条腿盘着,手搭在膝盖上,像当年夜市收摊后坐在小板凳上看星星那样。
两人谁都没看外面,谁也没再提逃出去的事。反正跑不了,那就坐着呗。
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外面的人虽然没走光,但至少不再围堵。有人蹲在门口聊天,有人刷手机,还有人干脆掏出小零食分享。
林晚听着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觉得……也没那么讨厌了。
至少,他们学会了后退。
她偏头看他,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她轻轻拉过外套盖在他身上,动作小心得像盖豆腐脑。
“睡吧。”她小声说,“我守着。”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警察来了!”
“快让让!让通道!”
林晚立刻站起身,走到门口张望。两名巡逻民警正分开人群走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本。
“怎么回事?”其中一位女警看向林晚,“接到报警称有人聚众围堵,影响公共安全。”
“是我们报的。”林晚上前一步,“我男朋友身体不适,需要安静,但他们一直围着拍,不肯退开。”
女警点头,转向人群:“各位,请配合执法。这里是商业场所,不是私人追星场地。请保持安全距离,关闭拍摄设备,否则我们将依法处理。”
人群迅速后撤,有人收起手机,有人悄悄溜走。
林晚松了口气,回头想叫周燃,却发现他已经醒了,正靠着沙发坐直身子。
“警察来了。”她说,“能走了。”
他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他望着她,眼神沉得像深夜的巷口。
“刚才……”他嗓音还带着睡意,“你说‘我守着’?”
“嗯。”她坦然点头,“我说我守着。”
“以前都是我挡在你前面。”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这次换你了。”
“轮流呗。”她耸肩,“你护我一次,我护你一次,公平交易。”
他摇头:“不一样。你是明知会被骂,还站出来的。”
“谁骂我?”她挑眉,“王八蛋才骂我。我又没干亏心事,怕什么?”
“可你以前……”他顿了顿,“被人说靠我上位的时候,都会躲。”
“那是以前。”她直视他,“那时候我不确定自己配不配得上你。现在我知道了——我配。所以我敢站出来。”
他静静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鬓角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林晚。”他叫她名字,不像平时那样带点傲娇,而是郑重得像宣誓。
“嗯?”
“谢谢你。”
“谢啥?”她笑,“谢我帮你赶苍蝇?”
“谢你成为我的底气。”他说,“以前我觉得,只要我够强,就能保护你。现在我才明白,是你让我敢软弱。”
她怔住。
这句话太重了,重得让她想逃。可她没动,只是咬了咬下唇,低声说:“那你以后多软几次,我多吃几碗饭,攒力气接着护你。”
他笑了,眼角有点湿。
外面警察正在登记信息,粉丝们大多已散去,只剩零星几个还站在远处拍照。婚纱店老板跑过来问要不要送医,林晚摇头说不用。
“我们再待会儿。”她说,“等他缓过来。”
老板理解地点点头,转身去收拾被挤乱的展示架。
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晚坐回沙发,周燃挨着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肩并着肩,像两棵长在同一片风里的树。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你说……咱们以后老了,他们还会记得今天吗?”
他侧头看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会。”他说,“因为他们拍下来了。”
“那要是没拍呢?”她追问,“要是只有我记得呢?”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就由我来讲。”他说,“讲一个女人,在所有人都往前冲的时候,唯一一个站出来护住我的故事。”
她鼻子一酸,赶紧扭头假装看窗外。
天快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映在玻璃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她靠在他肩膀上,轻轻蹭了一下,又迅速坐直。
“我累了。”她说。
“嗯。”他应,“我背你。”
“别闹。”她笑,“你刚还头晕。”
“不晕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为了你,我随时能冲锋。”
“吹牛不上税。”她白他一眼。
他不答,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
她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没再分开。
外面,最后一个直播间的画面悄然黑屏。
弹幕最后一行字是:【天啊……是他护她,还是她护他?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