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婚纱交还给店员时，手指在裙摆上多停了半秒。那料子滑溜得像刚出锅的凉粉，摸着舒服。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的旧款碎花围裙——这还是三年前夜市摆摊时买的，边角都磨白了，袖口还沾着一点昨天炒饭留下的酱油渍。
“走了？”周燃把帆布包递过来，顺手拎起她另一侧的环保袋，里面装着试过的几条头纱样品。
“嗯。”她应一声，脚底有点发飘。刚才试穿时间太久，腿有点麻，走路时膝盖微微打弯，“我真没想到就一件婚纱能折腾这么久，比我妈当年腌一缸酸菜还讲究。”
他低笑：“你妈腌酸菜还得晒三天太阳，翻七次缸呢。”
“那你这婚纱改得也算不上离谱。”她斜他一眼，“不过说好了啊，以后家里大事小事，婚丧嫁娶红白喜事，我都听你的——除了做饭。厨房我说了算。”
“行。”他点头，“你掌勺，我洗碗。”
两人说着往门口走，婚纱店老板正站在前台核对合同，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愣住，眼镜后的眼睛猛地睁大。
“等等！”她脱口而出，声音拔高了一度，“您……您是周燃？”
脚步顿住。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周燃身后缩了半步。她不是怕，就是本能地想躲镜头。以前在夜市被拍过一次，第二天热搜就是《顶流私会神秘女子》，配图是她端着盒饭蹲在餐车后喝矿泉水，评论区全是“这女的长得像煎饼果子里加的葱花”。
周燃没动，只是侧脸朝向老板，眉梢微抬：“是我。”
“天啊！”老板直接从柜台后绕出来，手里还捏着签字笔，“真的是你！我追了你六部剧！《风起长街》看到哭三次，《孤舟》结局那天我请假在家看直播回放！”
林晚嘴角抽了抽，心想：完了。
果然，下一秒，门口路过的几个年轻女孩听见声音，齐刷刷扭头。
“谁？周燃？”
“哪儿哪儿？”
“真的假的！”
有人掏出手机，动作快得像是练过千百遍。咔嚓一声，闪光灯亮起，林晚下意识抬手挡脸，却被周燃轻轻拉到身侧，一只手稳稳罩在她肩上。
“别对着她拍。”他语气不重，但带着明显的冷意。
拍照的女孩缩了下手，可嘴没停：“我就拍一张！求求了！你们是不是来试婚礼的？太甜了吧！”
“我们也来了！”又一波人从街对面冲过来，边跑边喊，“姐妹们快扫码进群！周燃在幸福里商业街三楼A区婚纱店！！”
林晚瞪大眼：“这还有群？”
“当然有！”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激动道，“我们‘燃光’粉丝团两千多人，每天打卡签到，就为蹲你俩同框！”
“我不是……”林晚张嘴想解释什么，话到一半又咽回去。解释也没用，说了他们也不信。以前她在夜市被人误会偷秤，站那儿讲半小时道理，最后还是靠许棠发微博才平息风波。
现在这种情况，越解释越像炒作。
她干脆闭嘴，转头小声嘀咕：“早知道穿件黑斗篷再来。”
“那样更可疑。”周燃低声回，“别人会以为你要劫持我逃婚。”
“那你倒是想办法啊。”她推他胳膊，“你是顶流，你人脉广，快叫保安！”
“保安早就下班了。”婚纱店老板一脸焦急地跑过来，“今天轮休只剩一个前台，我让她报警了，但警察说要等片区巡逻车过来，至少十分钟。”
“十分钟？”林晚倒吸一口凉气，“等十分钟咱们就得被拍成表情包合集了！”
话音未落，门外人群已经涨到二十多人，里三层外三层堵住玻璃门，手机举得比头顶还高。有人开始喊话：
“周燃！看这边！比个心！”
“林晚！祝福你们！一定要幸福！”
“燃哥！什么时候办婚礼？直播吗？”
“嫂子！给我们签名吧！”
玻璃门被挤得哐当作响，店员拼命顶住门把手，可外面人太多，门缝越撑越大。一个穿粉色卫衣的女孩趁机钻进来，直奔林晚面前，双手奉上一本迷你相册。
“姐姐！我真的超喜欢你！你能给我签个名吗？就写‘愿每个平凡女孩都能发光’！这是我人生格言！”
林晚看着那本印满小熊贴纸的相册，一时竟不知该拒绝还是接。
她从小摆摊，最怕这种“热情”。顾客一开始笑嘻嘻说“少收两块呗”，等你心软了，下一秒就说“你这饼里没鸡蛋”，回头再发朋友圈骂你黑心商贩。如今这套搬到了明星圈，只不过攻击方式从差评变成了过度热情。
她刚要开口，周燃却先一步伸手接过相册，翻开第一页，上面贴满了她的旧照——夜市餐车前擦桌子、剧组探班时递盒饭、雨中抱着保温箱跑路……甚至连她蹲在地上系鞋带的照片都有。
“你……收集这些？”他皱眉。
“都是公开物料！”女孩急忙解释，“我没偷拍！全是官博和路人发的！我只是……太喜欢你们的故事了。从巷子爱情到官宣，我觉得特别真实，就像……就像我们也能有的那种幸福。”
林晚怔住。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卖手抓饼时，有个小女孩攥着五块钱站在摊前犹豫半天，最后小声问：“阿姨，我能买半张饼吗？我想带回家给我弟吃。”
她当时没收钱，直接给了两张。
后来那孩子妈妈特意送来一篮土鸡蛋，说女儿把那顿饼画成了美术作业，标题叫《世界上最温暖的食物》。
原来有些喜欢，是真的带着光的。
她接过笔，在相册空白页写下那句话：愿每个平凡女孩都能发光。
签完名，她把相册还回去。女孩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连连鞠躬，转身时却被后面涌进来的人流撞了个趔趄。
“别挤了！”婚纱店老板急得直跺脚，“你们再这么冲，我把监控录像全发网上去！”
“发啊！”有人笑嘻嘻回应，“我们正想上热搜呢！#周燃婚纱店被围攻#，多刺激！”
“不是‘被围攻’！”林晚忍不住提高嗓门，“我们就是来试个衣服！没别的意思！你们能不能让我们安安静静走个流程？”
“嫂子你别生气！”又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挤到前面，“我们知道你不喜欢闹，可你也得理解我们啊！周燃六年没传过绯闻，突然官宣你就占了C位，我们不激动不行啊！”
“而且你俩太配了！”旁边接话，“一个是从路边摊杀出来的女强人，一个是高冷男神为爱下凡，简直是现代版‘灰姑娘反向救赎王子’！”
林晚听得嘴角直抽：“谁跟你说我是灰姑娘？我连水晶鞋都没穿过，我穿的是四十块包邮的帆布鞋，还磨脚。”
“但这才是重点！”那人眼睛发亮，“你不靠包装，不靠人设，活生生从底层拼上来，这才让人服气！我们都觉得，你配得上周燃！”
林晚愣住。
这话要是从前听到，她肯定以为是捧杀。但现在，看着眼前这群喘着粗气、满脸通红的女孩们，她忽然觉得……也许不是所有人都带着恶意。
可感动归感动，现实问题摆在眼前——她们出不去。
门外人越聚越多，连隔壁美甲店的客人都跑来看热闹。有人开始直播，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弹幕：
【卧槽真是周燃！】
【新娘是他女友林晚吗？好素哦，没化妆】
【这穿搭也太接地气了，围裙配帆布鞋，绝了】
【燃哥眼神一直护着她，太甜了】
【他们是不是马上要结婚了？婚纱都试了】
林晚瞄了一眼屏幕，血压瞬间上升：“谁让他们播的！关掉！这是侵犯隐私！”
“法律上不算侵犯。”周燃冷静道，“公共场所，公众人物，合理拍摄范围。”
“那我也开直播！”她咬牙，“播你们一个个瞪眼张嘴的样子！标题就叫《当代粉丝行为观察实录》！”
“你敢。”他瞥她一眼，眼里却藏着笑，“你播了，明天热搜就是‘林晚怒怼粉丝’。”
“那我还不能说话了？”她翻白眼，“合着我只能笑着挨拍，不能吐槽一句？”
“你可以吐槽。”他声音压低，“但别对着镜头。等回家再说。”
她哼了一声，不再争。可心里憋屈得慌。明明只是普通人的一天，怎么就成了全民围观的对象？
婚纱店老板见势不妙，赶紧招呼店员搬来两个展示架，试图挡住玻璃门视线。可架子太轻，刚立起来就被外面的人推歪了。
“我去把后门打开！”她果断决定，“你们从员工通道走！那边通地下车库！”
“后门也有粉丝。”店员颤声报告，“刚才我去扔垃圾，看见三个男的蹲在消防通道抽烟，手机支架都支好了。”
“……专业蹲点？”林晚扶额，“你们这行业门槛越来越高了。”
“这不是行业。”周燃淡淡道，“是产业链。”
正说着，外面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
“他牵手了！周燃牵林晚手了！”
“快拍快拍！年度名场面！”
原来是他怕林晚被人群冲散，顺势握紧了她的手。就这么个自然动作，瞬间点燃全场。
有人开始合唱许棠的《烟火人间》副歌部分，歌声混着尖叫声，在商场走廊里嗡嗡作响。
林晚听得脑仁疼：“这歌怎么哪儿都有？”
“因为是你故事的主题曲。”他低声说，“他们喜欢这个设定——烟火气里的浪漫。”
“我那时候就是饿了想吃饭。”她小声嘟囔，“哪想到会被编成歌。”
“可它打动了人。”他看着她，“真实的东西总会发光。”
她懒得接这话，只觉脚底发烫，额头冒汗。婚纱店空调明明开着，可外面几十部手机对着你闪，热浪一波接一波，比夏天夜市炉火还烤人。
“再这样下去我要中暑了。”她扒拉领口透气，“你们城里人追星太狠了，我们摆摊的见了都得递瓶藿香正气水。”
“忍忍。”他把她往角落带，“等警方到场。”
“等？等他们进来把咱们当展品围观？”她瞪眼，“你可是顶流，就没个应急方案？经纪人呢？助理呢？一个电话都不能打？”
“打了。”他掏出手机，“信号被干扰，估计是有人开了信号屏蔽器。”
“……还有这种操作？”她震惊，“你们圈这么野的？”
“不止。”他目光扫过门外，“你看那个穿灰色冲锋衣的男人，左耳戴着双耳机——他在导播。这场面，已经在多个平台同步直播了。”
林晚顺着看去，果然见到那人时不时抬手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像个现场指挥。
“职业粉丝团？”她问。
“可能是营销号雇佣的。”他冷声道，“专门蹲顶流动态，实时剪辑发短视频赚钱。”
“所以咱们现在是免费素材？”她冷笑，“连BGM都配好了？”
“嗯。”他点头，“热度越高，流量越大，他们赚得越多。”
“那我建议你现在就亲我一下。”她突然说。
他一怔：“什么？”
“你没听懂？”她挑眉，“热搜词条我都想好了——《为爱牺牲型女演员，主动献吻换清静》。他们不是要爆点吗？我给他们一个够劲的，让他们疯去。”
他盯着她，眼神复杂：“你不怕被骂？”
“骂啥？”她嗤笑，“我又不是没被骂过。上次有人说我靠你上位，我回了一句‘那你先找个顶流让我靠靠看’，直接冲上热搜第一。”
他终于笑了，虎牙露出来一点：“你这张嘴，迟早惹祸。”
“惹祸也是你兜着。”她理直气壮，“谁让你选我当老婆。”
话音刚落，外面人群忽然又是一阵骚动。
“他们说话了！他们在聊天！”
“放大音量！听不清！”
“天呐嫂子好刚！这性格我喜欢！”
林晚翻了个白眼：“我现在宣布退出江湖，行不行？”
“不行。”他握紧她手，“你退了，我就跟着退。”
“那你岂不是亏大了？”她笑，“影帝不当了，综艺不上了，广告不接了？”
“值得。”他说得轻描淡写，“比起那些，我更想好好吃你做的饭。”
她正要回嘴，婚纱店老板突然惊呼：“不好！玻璃裂了！”
众人转头，只见正门右侧的钢化玻璃出现一道细纹，显然是被人从外持续施压所致。
“再这么下去要出事！”老板脸色发白，“我得叫更多保安！”
“来不及了。”周燃沉声，“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林晚望着外面那一片晃动的手机屏，忽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这不是恶意，可比恶意更难应付——因为它是以“喜爱”为名的围猎。
她拽了下周燃的袖子：“咱们冲吧。”
“什么？”
“我说，冲出去！”她眼神发亮，“你不是动作戏拿过最佳吗？背我突围！学电视剧里那样，踹开人群杀出一条血路！”
“那是特效。”他提醒，“现实里踹人要赔医药费。”
“那就抱我！”她急了，“你力气大，扛我也行！反正我不信这群人真敢动手拦你！”
“可他们会拍。”他皱眉，“视频传出去，说是暴力驱赶粉丝，影响不好。”
“那你还想怎样？”她压低声音，“坐在这儿等他们把咱们供起来当神龛祭拜？”
他沉默片刻，忽然松开她的手，走向店内最深处的休息区。
“你干嘛去？”她跟上。
他没答，径直走到一面装饰镜前，抬手摘下墙上挂着的一条红色丝绒帷幕——那是用来遮挡备用婚纱模特的。
接着，他把帷幕往林晚头上一披，兜头盖住她整张脸，只露出下巴以下的部分。
“你干吗？”她惊，“这是演灵堂守夜呢？”
“伪装。”他迅速将帷幕两端绑在她颈后，“低着头，别说话，跟我走。”
他又脱下自己的黑色外套，披在她肩上，然后一手拎包，一手虚扶她肘部，做出搀扶长辈的姿态。
“你现在是我姑妈。”他低声说，“七十岁，腿脚不便，来店里取孙女的婚纱。”
林晚差点笑出声：“你姑妈穿帆布鞋？”
“品牌联名款。”他面不改色，“限量发售。”
她憋着笑，配合地佝偻起背，慢吞吞挪步。
两人就这样从侧门悄悄靠近后通道，婚纱店老板会意，连忙打开员工门锁。
眼看就要成功脱身，谁知就在此刻——
“等等！那边两个人形迹可疑！”
“穿黑外套那个背影好像是周燃！”
“他们想溜！快拦住！”
脚步声骤然逼近。
林晚心头一紧，下意识回头，却被周燃一把按住肩膀：“别看，走。”
可已经晚了。
一群人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封死所有出口。
她站在原地，帷幕一角滑落，露出半边脸颊。
闪光灯再次炸亮。
她叹了口气，掀掉头上的红布，自暴自弃道：“算了，认命吧。今天这趟婚纱试得，比我当年高考还刺激。”
周燃站在她身旁，没有再试图遮掩，只是抬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一场梦。
而门外，无数镜头正对准他们，记录下这一刻——
一对男女被困在婚纱店内，四周是沸腾的人声与刺眼的光。
女人穿着洗旧的碎花围裙，男人一身简单黑衣。
他们并肩而立，谁也没有先开口。
空气凝滞，仿佛连呼吸都被放大。
林晚望着玻璃外那一张张兴奋的脸，忽然小声说：“你说……咱们以后老了，他们还会记得今天吗？”
周燃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会。”他说，“因为他们拍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