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路，在平时对修炼者而言算不得什么，但对于伤痕累累、近乎力竭的周云归四人来说，却无异于一场艰难的跋涉。
夜色下的泽地危机四伏，即便有凌清霜给出的地图指引，避开了几处明显的险地，但黑暗中潜伏的毒虫、偶尔从泥沼中探出的触手、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湿冷瘴气，都让这段路程变得格外漫长而痛苦。
木石背着昏迷的木青，每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溅，额头上汗水与血水混杂，但他咬牙坚持，一声不吭。木鹰拄着临时削制的拐杖，拖着断腿，每挪动一步都牵扯伤口，疼得脸色发白，却也不曾停下。周云归自己也是内息紊乱，强行催动混沌薪火之力的反噬尚未平复，灵魂深处传来阵阵虚弱与刺痛，但他必须强打精神，警惕四周，同时还要搀扶时不时因剧痛而踉跄的木鹰。
所幸，凌清霜给予的“霜月令”似乎有某种宁神静气的效果，握在掌心，那股温润凉意能稍稍缓解精神上的疲惫与灵魂的隐痛。而那盏被木石小心收在怀里的金灯，虽然光芒黯淡，但其散发出的微弱暖意，也能驱散一部分靠近的湿寒与阴邪之气，让他们勉强支撑。
约莫两个时辰后，当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泽地中弥漫起灰白色的晨雾时，四人终于抵达了地图标注的地点。
这是一处位于相对干燥土丘上的小型营地。营地外围用削尖的硬木和粗大藤蔓搭建起了简易的围墙，墙上依稀可见一些淡蓝色的、仿佛冰晶凝结而成的符文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散发着淡淡的寒气，显然是某种防御或警戒的阵法。营地中央，立着几座低矮但看起来颇为坚固的石屋，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某种泽地特产的防水阔叶。一面冰蓝色的、绣着弯月徽记的旗帜，悬挂在营地中央一根高高的旗杆上，在晨风中微微飘扬。
正是寒月殿设在泽地外围的临时哨所之一。
还未靠近围墙，一声冷硬的呼喝便从围墙上传来：“站住！什么人？报上身份！”
围墙上，两名身穿制式淡蓝色软甲、腰佩长剑、神色警惕的年轻武者探出身来。他们气息沉稳，目露精光，赫然都有启灵境三四阶的修为，比周云归这个刚刚摸到门槛的还要扎实。两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淡淡的、与凌清霜同源的冰寒气息，只是弱了很多。
周云归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扬声道：“在下周云归，与同伴三人遭遇妖兽与邪秽袭击，得凌清霜凌执事指点，前来贵哨所暂避疗伤。此为凌执事所赐信物。”说着，他将手中的“霜月令”高高举起。
看到那枚在晨光与雾气中依然流转着冰蓝光泽的霜月令，围墙上两名武者的神色明显缓和下来，但戒备并未完全解除。其中一人仔细看了看令牌，又打量了一番下方狼狈不堪的四人，尤其是看到昏迷的木青和断腿的木鹰，眉头微皱，对同伴低语几句。另一人点点头，转身下了围墙。
不多时，营地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先前下去的那名武者引着一名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庞方正、下颌留着短须、同样身着淡蓝软甲、但气息更为沉凝、约有启灵境六阶左右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
中年汉子目光锐利，先是在周云归手中的霜月令上停留确认，然后迅速扫过四人，尤其在周云归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他身上那股奇异的、微弱但不容忽视的波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去。
“果然是凌执事的霜月令。”中年汉子抱了抱拳，声音浑厚，“在下秦川，暂为此地哨所执守。诸位既是凌执事引荐，又身负伤势，请进。”他侧身让开道路，语气不卑不亢，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谨，但并未因四人狼狈而有所轻视。
“多谢秦执守。”周云归还礼，在木石和木鹰的搀扶下，四人走进了哨所。
营地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除了中央几间石屋，两侧还有几座简陋的木棚，似乎是储物和安置坐骑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和篝火烟气，倒是驱散了不少泽地的湿腐气息。营地里还有另外五六名武者，正在各自忙碌，或擦拭兵器，或处理猎物，见到周云归四人进来，都投来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但并未上前打扰。
秦川将四人引到一间较为宽敞、铺着干燥草垫的石屋中，示意木石将木青放在草垫上，又让人取来清水和干净的布条，以及一个简易的药箱。
“此地简陋，只有些普通的金疮药和驱瘴丹药，聊胜于无。”秦川指了指药箱，对周云归道，“这位姑娘似乎是魂魄受创，普通药物难有成效，需静养，或寻滋养神魂的丹药。这位兄弟腿骨断裂，我已让懂些正骨之术的兄弟前来处理，但能否恢复如初，要看后续调养。”
“有劳秦执守，感激不尽。”周云归再次道谢。对方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仁至义尽。
很快，一名身材瘦小但手脚麻利的年轻武者进来，仔细查看了木鹰的断腿，手法娴熟地进行了清洗、复位、固定，又敷上药膏，用木板夹好。木鹰疼得满头大汗，却硬是咬着木棍没吭一声。处理完木鹰，那年轻武者又检查了木石的外伤，进行了简单的包扎。
周云归也服下秦川给的一枚驱瘴丹药，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之气流转全身，驱散了部分侵入体内的湿寒瘴毒，精神稍振。他盘膝坐下，尝试运转体内那新生的混沌薪火之力，引导其在经脉中缓缓循环，滋养受损的脏腑与灵魂。随着力量流转，那奇异的、混沌为底、淡金流转的灵力，似乎对伤势有着不错的恢复效果，尤其是灵魂的虚弱感，在缓慢但持续地减轻。
“周小友，”待几人伤势初步处理妥当，秦川示意周云归到屋外说话。两人走到石屋旁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秦川开门见山，“凌执事行事向来严谨，能得她赐下令牌，并指引来此，想必小友等人遭遇非同一般。可否告知详情？尤其是与那‘邪秽’相关之事。此地哨所职责便是监察泽域异动，防范邪秽渗透，任何线索都至关重要。”
周云归心知隐瞒无益，且对方态度坦诚，便删繁就简，将遭遇妖兽潮、被“噬魂妖巫”厉骨袭击、得凌清霜出手相救的过程简述了一遍，略去了关于自身力量奇异、金灯来历等核心细节，只说自己等人是雾林遗民，因故流落至此，身怀祖传器物，被妖巫觊觎。
秦川听得很认真，当听到“噬魂妖巫厉骨”这个名字时，眉头紧紧皱起，脸色也变得凝重。“果然是这老鬼！此獠在泽地边缘活动已有数年，行踪诡秘，擅长驭尸控魂，害人无数，我寒月殿多次围剿都被其逃脱。没想到这次竟被凌执事撞上，还让其跑了……”他叹了口气，看向周云归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小友等人能从其手下逃生，还逼得其动用‘幽煞锁魂’之术，看来也非寻常之辈。尤其是小友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方才我观小友气息，似乎……颇为特异，与寻常灵力迥异，倒隐隐有几分……古法韵味。不知小友所修，是何传承？”
周云归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秦执守慧眼。在下所修，确是祖上传下的一门粗浅古法，名为‘混元功’，中正平和，擅于固本培元，于争斗却不甚擅长。此次能侥幸保命，多赖祖传器物之助，以及凌执事及时赶到。”他再次将话题引向祖传器物，避开了自身力量本质。
秦川点了点头，也不知信了几分，但并未深究，只是道：“古法传承多有特异，小友不愿多说，秦某理解。只是那厉骨阴险狡诈，睚眦必报，此次在诸位手中吃了亏，又丢失了那根‘蚀骨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虽然凌执事已去追剿，但泽地广大，妖巫手段诡异，难保其不会暗中追踪报复。诸位在此，可暂得安全，但离去时还需万分小心。”
“多谢秦执守提醒。”周云归真心道谢。对方能直言利害，已是难得。
“另外，”秦川压低了些声音，“凌执事既赐下令牌，便是给了小友一份机缘，也是一份责任。碧波城内，形势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寒月殿虽执掌刑罚、监察、诛邪之责，权势不小，但亦非铁板一块。小友持此令入城，可省去许多麻烦，但亦会落入某些人眼中。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小友需心中有数。”
周云归心中一沉，拱手道：“谨记秦执守教诲。”
秦川摆摆手：“我言尽于此。你们先在此安心养伤，食物饮水我会让人送来。若有需要，可找方才为你们治伤的小五。我还有巡查之责，不便久陪。”说完，便转身离去，继续他作为哨所执守的职责。
周云归回到石屋，木石已经将木青安顿好，正用湿布为她擦拭额头的冷汗。木鹰也靠在墙边，闭目调息。看到周云归进来，木石低声道：“启明者，这位秦执守，似乎是个实在人。”
“嗯。”周云归在木青身边坐下，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头紧锁。木青的伤势最麻烦，魂魄受损，非普通药物可医。凌清霜提到的“回春堂”或许有办法，但必然代价不菲。而他们现在，除了那盏金灯和“斩渊”，几乎身无长物。在碧波城那种地方，没有钱财资源，寸步难行。
“先疗伤，恢复体力。其他的，等到了碧波城再说。”周云归沉声道，压下心中的忧虑。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应对可能来自妖巫厉骨的报复，以及碧波城内未知的局势。
接下来的两日，四人便在哨所中安静养伤。秦川果然言出必行，提供了基本的食宿和药物，虽不丰盛，但足以果腹，对伤势恢复也有助益。哨所其他武者虽然好奇，但纪律严明，并未过多打扰，只是偶尔投来探究的目光。
周云归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调息，熟悉体内那新生的混沌薪火之力。他发现，这股力量虽然微弱，但品质极高，兼具混沌的厚重承载与薪火的纯净生机，对肉身和灵魂的滋养效果极佳。仅仅两日，他肉身的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灵魂的虚弱感也大为减轻，甚至隐隐感觉，自己对天地灵气的感知和吸纳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只是对于如何主动运用这股力量进行攻击或防御，除了上次生死关头本能激发的光罩，他还摸索不出什么章法，只能慢慢尝试引导、熟悉。
木石身体素质好，外伤恢复得很快，只是内腑还有些震荡，需要时间调养。木鹰的断腿经过处理，疼痛减轻，但想要恢复行动，至少需要月余。最让人担心的还是木青，她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偶尔会无意识地蹙眉，仿佛陷入噩梦，显然魂魄的创伤并未好转。
期间，周云归也曾向秦川打听关于碧波城、关于“回春堂”以及滋养神魂丹药的消息。秦川倒是知无不言。
碧波城，位于碧波大泽东部边缘，依碧波河而建，是方圆数千里内最大的人类聚居地，也是连接大泽与外界的重要枢纽。城主“碧波侯”乃是灵源境巅峰的强大修士，坐镇城中。城内势力错综复杂，除了官方机构如“城主府”、“寒月殿”、“城卫军”等，还有各大商会、佣兵团、家族势力盘踞。回春堂是城内最大的医馆兼丹药铺之一，背景深厚，丹药品质有保障，但价格也确实昂贵。滋养神魂的丹药，哪怕是最低等的“宁神散”，也价值不菲。
“若是需要快速筹集钱财或资源，城内‘四海阁’时常发布各种任务，猎杀妖兽、采集药材、护送商队等等，报酬从金银到丹药、功法不等。‘黑水坊市’则鱼龙混杂，各种来路不明的东西都有交易，但风险也大，需格外小心。”秦川最后提醒道，“碧波城不禁止争斗，但严禁在主要街区动手，违者重处。城外百里，则是法外之地，生死各安天命。”
周云归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下。看来，想要在碧波城立足，并为木青求药，他们必须尽快找到获取资源的途径。
第三日清晨，木青依旧昏迷，但气息稍微平稳了一些。周云归的内外伤势已基本痊愈，体内混沌薪火之力运转圆融了不少。木石也恢复了七八成战力。木鹰虽不能行走，但拄拐移动已无大碍。
“秦执守，我等伤势已无大碍，不便再多叨扰，今日便告辞了。”周云归找到秦川，提出离开。他们在此已停留两日，虽然安全，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且距离碧波城还有不短路程，木青的伤势也拖不起。
秦川看了看几人状态，点头道：“也好。从此地向东，沿地图标记路径，避开几处险地，约两日可到碧波河支流‘黑水河’，顺流而下，一日便可抵达碧波城外城码头。路上多加小心，尤其要提防那妖巫可能留下的暗手。”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周云归，“这里面是十枚下品‘灵晶’，算是寒月殿对受害百姓的一点抚恤，也是我个人一点心意，路上或许用得到。记住，在碧波城，灵晶是硬通货。”
灵晶，乃是蕴含天地灵气的结晶矿石，是修炼者之间通用的货币，也可用于辅助修炼、布置阵法等。十枚下品灵晶，价值不菲，足以在普通城镇换取数月用度。秦川此举，可谓雪中送炭。
周云归没有推辞，郑重接过：“秦执守大恩，周云归铭记。”
秦川摆了摆手：“不必客气。凌执事的令牌，在碧波城还是有些用处的。保重。”
告别秦川，四人离开了哨所，再次踏上征程。按照地图指引，朝着东方，碧波城的方向而去。
就在他们离开后约半个时辰，哨所地下，一处隐秘的、仅有秦川知晓的密室中。密室内空无一物，只有地面刻画着一个复杂的、不断散发着微弱蓝光的阵法。阵法中央，一枚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蓝色晶石，正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
忽然，蓝色晶石光芒一闪，凌清霜那清冷的声音，仿佛透过无尽空间传来，直接在密室中响起：“秦川。”
盘膝坐在阵法前的秦川立刻睁开眼，恭敬道：“属下在。”
“目标已离开？”
“是，半时辰前，已按地图指引，向东而去。”
“路上可有异常？其身上是否残留追踪印记或邪气？”
“属下已暗中检查，其身上除那盏蕴含微弱薪火之力的古灯气息特异外，并未发现明显邪气印记。不过……”秦川迟疑了一下，“那名为周云归的少年，体内力量确如执事所言，颇为奇异，似混沌深沉，又隐含一丝纯净炽烈之意，与记载中的几种古老传承皆不相同。且其灵魂坚韧，远超同阶，不似寻常雾林遗民。”
晶石中沉默片刻，凌清霜的声音再次响起：“继续观察，但不必干涉其行程。厉骨失踪，其巢穴或有关键线索。我已传讯殿内，加派人手巡查相关区域。碧波城近期将有‘河神祭’，各方势力汇聚，鱼龙混杂。此子入城，或可搅动一池浑水。你之任务，仍是监察此地，若有厉骨或其同党踪迹，立即上报。”
“属下明白。”
蓝色晶石光芒黯淡下去，密室重归寂静。秦川望着晶石，若有所思。搅动浑水？凌执事对此子，似乎别有期待？他摇摇头，不再多想，起身离开了密室。
与此同时，距离哨所东南方向约百里，一处被浓郁黑红色邪云笼罩、终年不见天日的幽深山谷——腐骨沼深处。
一座由无数惨白兽骨与漆黑腐木搭建而成的、歪歪扭扭的祭坛上，暗红色的邪火静静燃烧。祭坛中央，供奉着一尊模糊的、仿佛由无数痛苦扭曲面孔堆砌而成的、难以名状的邪像，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污秽气息。
祭坛下方，几个身披破烂黑袍、气息阴冷的身影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祭坛之上，邪像之前，一个浑身笼罩在浓郁黑气中、只能隐约看到佝偻轮廓的身影，缓缓转过身。赫然正是之前从凌清霜剑下逃脱的“噬魂妖巫”厉骨！只是此刻，他气息不稳，周身黑气翻腾，显然伤势不轻。尤其那根脊椎骨手杖的损毁，似乎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反噬。
“废物！”厉骨嘶哑的声音如同夜枭啼哭，充满了暴怒与怨毒，“区区几个启灵境都不到的小辈，还有那该死的寒月殿贱人！竟让老夫损失了蕴养多年的‘蚀骨杖’主魂！还损失了一缕分魂印记！”
下方匍匐的身影颤抖得更厉害了。
厉骨发泄了一通，才渐渐平息怒火，惨绿色的眼眸在黑气中闪烁不定：“不过……那小子身上的秘密，比那点薪火余烬，更有价值！混沌气息……还有那奇特的灵魂本源……若是能将其捕获，炼成主魂，‘万魂蚀骨幡’定能大成！甚至……窥得一丝‘蚀’之本源奥秘！”
他枯瘦的手指掐动，似乎在推算着什么，片刻后，发出一声阴冷的怪笑：“碧波城……‘河神祭’……嘿嘿，倒是热闹。那小子，必定会去。传令下去，让城里的暗子动起来，盯紧所有新入城的、身怀特异气息或器物者！尤其是……可能与‘薪火’或‘混沌’相关的！另外，将‘蚀心虫’放入黑水河上游……老夫要送碧波城一份‘大礼’！待时机成熟……那小子，还有那盏灯，都是老夫的！”
“是！谨遵法旨！”下方身影连忙应诺。
腐骨沼中，邪气翻涌，暗流涌动。而周云归四人，对此一无所知，正朝着那座繁华与危险并存的巨城，步步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