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元继续道，语速不急不缓：“拓跋皇子所言天序、天心，自是至理。但晚辈愚见，那天道运转，春华秋实，固然是道；那人间烟火，生老病死，聚散离合，又何尝不是道？”
他抬起手，指向台下：“您看那卖早点的老丈，天不亮起身，和面生火，蒸汽腾腾里，养活一家老小，他手上的老茧，脸上的皱纹，是道。您看那匆匆赶路的行商，算计盈亏，跋山涉水，将南货北贩，互通有无，他眼里的精明，身上的风尘，是道。您看那学堂里诵读的稚童，摇头晃脑，不知其意，却将圣贤之言一字字刻进心里，他们稚嫩的声音，是道。甚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更重：“甚至我萧家藏书阁里，那些蒙尘的古籍，是先人呕心沥血所著，是他们眼中的道。我阿姐为护家族周全，斡旋于各势力之间，强颜欢笑，是她选择的道。我父为家族延续，殚精竭虑，鬓生华发，是他的道。我大哥戍守边关，餐风饮露，身上七道疤痕，是他的道。”
“道法自然。”萧景元看向谢清徽，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这‘自然’，仅是天地山川吗？这人伦纲常，这红尘百态，这求生的挣扎，这守护的执念，这传承的不懈，难道不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吗？”
“晚辈体弱，自幼与药石为伴，于修行一途，本是绝路。可晚辈不想认命。我想活，想活得久一点，想有力气保护想保护的人，想让我萧家传承不灭。这念头，或许卑微，或许执拗，但它是我心中最真、最自然的东西。”
他再次躬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却不是因为恐惧：“真君，晚辈不知何为煌煌大道，只知脚下之路，眼前之人，心中之念。若此心此念，亦算‘道’之一隅，晚辈愿持此心，行此路，虽千万人，吾往矣。”
话音落下，观星台上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呼啸，卷动两人的衣袂。
台下的人群也安静了，许多人怔怔地看着台上那个青衫少年，看着他苍白的脸，挺直的背脊，还有眼中那种近乎执拗的光。
他的话，没有拓跋弘的玄妙高深，没有引经据典，甚至有些“俗”，有些“小”。可不知为何，却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谢清徽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修“道法自然”，云游四海，看过山川大河，也走过市井街巷。他见过修士为求长生枯坐百年，也见过凡人为了生计奔波劳碌。天道渺渺，人道熙熙，何为道？他心中自有答案，却从未有人，以这般直白、甚至笨拙的方式，在他面前说出来。
拓跋弘的道，是“天”道，是修士的道，完美，规整，无可指摘。
萧景元的道，是“人”道，是凡人的道，粗糙，执拗，却烫得人心头发颤。
而他自己，修的是“道法自然”。这“自然”里，真的能摒除“人”的那一部分吗？
许久，谢清徽缓缓站起身。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走到萧景元面前，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伸出手，指尖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一点温润的灵光没入。
“三日之内，处理好俗务。三日后辰时，随我北上。”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一步踏出，消失在观星台上。
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散：
“你之道，我已知。”
台下，死寂。
旋即，爆发出震天的喧哗！
“选了！真君选了萧三公子！”
“我的天！真的选了！”
“萧家要崛起了！”
萧远山腿一软，被萧玉致和萧景明一左一右扶住，这位执掌家族多年的家主，此刻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萧玉致紧紧握着父亲的手，眼泪无声地滚落。萧景明望着台上呆立当场的弟弟，神色复杂至极，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拓跋弘站在原地，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他看向萧景元，眼神深处有错愕，有不解，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释然？
他输了，输得有些不明不白。可方才萧景元那番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向来平静的道心，激起了细微的波澜。他修的是天心，是秩序，是堂皇大道，可似乎……少了点什么。
他朝萧景元拱了拱手，动作依旧优雅，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下高台。北魏使团的人立刻围了上来，神色惊怒，却被他抬手制止。
萧景元还站在台上，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凉。赢了？就这么……赢了？
台下是山呼海啸般的喧闹，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羡慕、嫉妒、狂热、探究……可他忽然觉得有些空，有些不真实。
就在这时，他听见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听说了吗？萧三公子其实是紫阳真君故人之后！真君此次南下，是特意来收故人之子的！”
“难怪！我就说真君怎会如此轻易……”
“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
流言像野火，瞬间蔓延开来。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说，萧家祖上曾对紫阳宗有救命大恩，或是萧景元的母亲与谢清徽有旧。
萧景元皱起眉。这流言来得太快，太巧。他看向父亲和长姐，他们都摇了摇头，表示不是萧家散播的。
那就是……有人推波助澜？是谁？目的何在？
他想起谢清徽方才离开时，那句“你之道，我已知”，还有更早之前，真君对他毫无灵根一事，看破却未说破的态度。
一个隐约的念头浮上心头。
莫非……真君自己，也需要这个“师徒名分”，需要一个“理由”？
深夜，萧府，听雪轩。
萧景元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几本需要带走的古籍抄本。三日后就要北上，时间紧迫。
窗棂轻响。
萧景元抬头，看见谢清徽不知何时，已站在窗外庭中，月光洒在他身上，清辉泠泠。
“师父。”萧景元连忙起身，推开房门。
谢清徽迈步入内，目光扫过桌上凌乱的书籍，淡淡开口：“收拾得如何？”
“差不多了。”萧景元垂手站在一旁，“一些要紧的典籍已抄录副本，家中事宜，父亲和阿姐会打理。”
谢清徽点点头，走到桌边，拿起一本古籍随意翻了翻，又放下。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萧景元心头一跳。
“你既入我门下，有件事，需告知于你。”
萧景元抬头，看见谢清徽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夜空，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疏离。
“为师与紫阳宗大长老，有一桩百年之约。”
“百年之约？”
“嗯。”谢清徽收回目光，看向他，“约定双方各择一弟子，百年后，于宗门‘问道峰’比试。胜者，可得一物，亦关乎一些……旧事。”
萧景元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师父为弟子择定的对手是……”
“林炎。”谢清徽吐出两个字，“大长老亲传弟子，年不过八十，已结金丹，中期修为。天生‘离火灵体’，擅御火术，战力在同辈中，可入前三。”
萧景元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百年？
金丹中期？
而他，是个连灵根都没有、刚刚靠一番取巧言论勉强拜师的凡人？
这哪里是比试？这分明是让他百年之后，去送死！
谢清徽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眼中并无多少波澜，只缓缓道：“此事，在你拜师之前，便已定下。如今告知于你，是让你心中有数。”
萧景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百年之约……金丹中期的天骄对手……
他刚刚以为抓住了一线生机，以为前路虽然艰难，但总算有了方向。可现在，这方向尽头，赫然是悬崖峭壁，是必死之局。
谢清徽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
窗外，云层缓缓移动，遮住了月光，庭中骤然一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