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柏庄把U盘插进裤兜,转身看着还坐在电脑前的熊砚。资料区只剩他们两人,灯管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蓝光映在熊砚脸上,像一层薄霜。
“你还撑得住吗?”柏庄问,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
熊砚没抬头。他手指还搭在键盘上,指节发白,像是刚才那条被清除的日志还在眼前闪。过了两秒,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但稳。
柏庄知道这问题不该问。熊砚从不喊累,也不说痛,药片藏抽屉最里格,头痛发作就戴耳机听白噪音,假装只是习惯。可现在不一样。老枪死了,死得悄无声息,连挣扎痕迹都没有。而这份名单,这份病历,这些被删掉的记录——全都冲着熊砚来的。
“我没事。”熊砚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读尸检报告。
柏庄没信。他走回来,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重新坐下开机。“老枪不是线人。”他说,“他是我第一个肯信我的人。”
键盘敲了几下,调出一段加密备份的通讯记录。时间是三年前五月十七号,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那年我被冤成偷车贼,监控说我的车出现在案发现场,行车记录仪‘刚好’坏了。没人帮我说话,连律师都说不如认了轻判。是他。”柏庄顿了顿,手指点了点屏幕,“他翻了半个月的街边摊监控,找到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记得那天有辆黑车在我车后面停过。他把证据递到分局,我才洗清。”
他抬头看熊砚:“那时候我没钱,也没背景,他说:‘你嘴皮子利索,脑子也不笨,别滚蛋,留下来查真相。’”
办公室静下来。排风机的声音断了,空气闷得像要下雨。
“现在他死了。”柏庄声音低下去,但没抖,“不是意外,是灭口。因为他查到了你,查到了市三院,查到了那个项目。我不可能停。”
他合上电脑,拔下U盘,站起身。“走,我知道市三院老保安晚上几点换岗。”
熊砚坐着没动。耳机还挂在脖子上,白噪音没开。他知道柏庄不是在等他同意,而是在等他跟上。
一秒后,他摘下耳机,放进口袋,站起来。
走廊灯光冷白,照在地砖上反出一层灰亮。两人影子一前一后,慢慢拉长,又渐渐交叠。柏庄走得快,肩背挺直,像要把所有情绪甩在身后。熊砚跟在他斜后方半步,脚步轻,却稳。
走到楼梯口,柏庄忽然停下。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瓶,拧开,倒出两粒药,塞进熊砚手里。
“拿着。”他说,“你每次头疼都皱一下右眉,低头揉太阳穴,别以为我没看见。”
熊砚低头看掌心——两粒白色药片,和他自己抽屉里的同款。
“明天还得干活。”柏庄已经转身往下走,声音从楼梯井传来,“别趴在路上。”
熊砚站在原地,手指收拢,药片贴着皮肤,有点温。
那一瞬他没觉得被看穿的慌。没有想藏,也没有想逃。反而像有人在他背后轻轻顶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他往前走一步。
他快走两步赶上柏庄,声音很轻:“……谢谢。”
不是谢药。
是谢那个明明自己也难过,却还顺手给他带药的人。
是谢那个本可以不管,却说“我不可能停”的人。
柏庄没回头,只哼了一声,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是憋住什么,又像是笑了一下。
他们穿过地下车库通道,水泥墙潮湿,灯一盏接一盏亮过去。远处传来车辆启动声,接着是铁门滑开的吱呀声。
柏庄掏出车钥匙,按了解锁。一辆旧款黑色SUV亮起双闪。
“上车。”他说。
熊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内干净,座位套着深灰色布罩,中控台摆着个褪色的平安符,挂绳磨得起毛。
车子发动,空调吹出微热的风。
柏庄挂挡,方向盘打正,车头对准出口坡道。
轮胎碾过减速带,车身轻晃。
熊砚望着前方渐亮的出口光晕,手还攥着那两粒药。
车驶出地下层,阳光突然泼进来,照在挡风玻璃上,刺得人眯眼。
柏庄抬手遮了下光,踩油门。
车轮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