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抱着第十坛醉仙酿,坐在驿馆后街的墙根底下,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他脸上两团酡红,眼神却清明得很,盯着对面那条巷子,一瞬不瞬。
巷子那头,是北魏三皇子拓跋弘临时下榻的“鸿胪别馆”。
昨夜子时,他借着酒劲在这附近“发了回酒疯”,绕着别馆外墙踉踉跄跄走了一圈,顺手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扔了块拳头大小、毫不起眼的青石。石头落地的位置,是他用三天时间推演出来的节点,布下的“小五鬼扰神阵”简陋得可怜,别说困人,就是只兔子蹦进去,也最多晕乎两下。
但这阵法妙就妙在,它扰的,是“神”。
但凡身在其中之人,心思会比平时更活络,也更容易走神,尤其是夜深人静、打坐入定之时。效果微乎其微,像春日里恼人的飞絮,拂之不去,又无大碍,却足够让一个准备“高谈阔论、阐述己道”的人,在关键时刻,心头飘过那么一丝杂念。
这手笔,是萧景元出的主意,十坛醉仙酿的报酬,是老道亲自谈的。
“道爷,您这阵法,真有用?”墙头阴影里,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
老道士头也不抬,又灌了一口酒:“屁用没有。拓跋弘那小子好歹是筑基修为,心志坚定,这点微风细浪,顶多让他今天早起时,觉得昨夜没睡踏实,念头不如往日澄澈。想靠这个赢他?做梦。”
墙头那人沉默了一下,是幽影。他奉命暗中盯着老道这边,以防万一。
“那公子为何还要……”
“因为萧景元那小子要的,从来就不是‘赢’。”老道士抹了把嘴,混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要的,是‘不输’。”
幽影没再问,身影悄无声息地融进黑暗里。
老道士抱着酒坛,望着鸿胪别馆方向,那里已经亮起了灯火,隐约有人声传出。他咂咂嘴,想起三天前萧景元来找他时的情景。
那小子脸色比平时更白,手指捏着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鸿胪别馆的简略布局图,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
“道爷,十坛醉仙酿,换您布个阵,不要伤人,不要困人,只要让里面那位贵客,明日论道时,心思不那么‘静’。”
“你小子,连这也算计?”
“算不得算计,只是多备一手。”萧景元当时笑了笑,笑容很淡,“拓跋弘皇子道基扎实,修为眼界远胜于我,明日论道,他若心静神宁,气贯长虹,所言必是煌煌大道,契合天心。我毫无胜算。”
“那让他不静,你就有胜算?”
“他若不静,所论之道,便可能多一分‘刻意’,少一分‘自然’。”萧景元看向窗外,声音放得很轻,“而我要说的,恰好是‘自然’里,最不‘刻意’的那部分。”
老道当时没完全明白,现在看着别馆的灯火,忽然有点懂了。
萧景元要的,或许只是将拓跋弘从“完美”的状态,拉到和他一样的“不完美”。在都不那么完美的境地里,比一比,谁更“真”。
“真是个鬼精的小子。”老道士嘟囔一句,抱着空了大半的酒坛,摇摇晃晃起身,身影没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
辰时末,观星台。
这里是天都城最高的建筑,前朝皇家所建,台高九丈九尺,以白玉为基,青铜为栏。站在台上,可俯瞰全城,远眺山川。平日里有禁军把守,等闲不得入内,今日却早早清了场。
台下,黑压压围满了人。
有收到风声赶来的各路修士,有朝中看热闹的官员,更多的是天都城的百姓。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高台之上。
台上,三人。
谢清徽依旧一身白衣,坐在一方青玉案后,面前摆着一副未落子的棋盘。他眼帘微垂,仿佛台下万千喧嚣,皆与他无关。
左侧,拓跋弘。这位北魏三皇子今日换了一身玄色滚金边的劲装,腰束玉带,脚踏云纹靴,长发以金冠束起,面容英挺,气度沉凝。他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如松,周身隐隐有灵气流转,那是筑基期修士才有的气象。他目光平静,望着台下的芸芸众生,又仿佛穿透他们,看向更辽远的天空。
右侧,萧景元。他只穿了件半旧的青色长衫,料子普通,甚至有些洗得发白。脸色依旧是不健康的苍白,晨风拂过,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指尖有些发抖。他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脚下三尺见方的白玉地面,呼吸很轻,很稳,像一株生在悬崖边的细草,看似柔弱,根却扎得死紧。
台下,萧家人聚在一处。萧远山双手紧握,指节发白。萧玉致站在父亲身侧,看似平静,袖中的手却捏着一只小巧的香囊,那是她连夜调制的“醒神香”,此刻正被她用体温悄悄烘着,只等关键时刻。萧景明站在稍后,眉头紧锁,目光在拓跋弘和萧景元之间来回扫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更远处,北魏使团的人簇拥着,个个神色倨傲。南梁一些世家的代表也来了,眼神各异,有幸灾乐祸,有冷眼旁观,也有隐约的担忧。
“午时到——”
礼官拖长了声音唱喏。
谢清徽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拓跋弘,落在萧景元身上。那目光很淡,像初冬的薄雾,没有温度。
“第三问,问本心。”他开口,声音清越,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你二人,各述己道。合我心意者,可入我门下。”
没有限定题目,没有规定形式,只有“合我心意”四字。
这比任何刁钻的考题,都更难。
拓跋弘上前半步,朝谢清徽拱手一礼,动作舒展,带着皇室子弟特有的优雅与力度。
“晚辈拓跋弘,愿抛砖引玉。”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万千目光,神色从容,声音朗朗,传遍四方。
“晚辈以为,道者,路也,亦规则也。天道高远,运转不休,有常有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为天序。修士求道,当明此序,顺此规。以己心体天心,以己行合天行。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步步为营,拾阶而上,方是堂皇正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自有一股睥睨之气。
“所谓修行,便是去伪存真,去芜存菁。褪去凡胎浊骨,洗尽红尘铅华,使心如明镜,映照大千。如此,方能感应天地,驾驭灵机,追寻那长生久视、逍遥自在的无上妙境。此道,重根基,重修持,重日积月累的水磨工夫。一步一脚印,踏实向前,终可抵达彼岸。”
他言辞清晰,逻辑分明,所述之道中正平和,确是玄门正理。尤其配合他筑基期的修为,更显得有说服力。台下不少修士微微颔首,便是那些对北魏无甚好感的南梁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位三皇子,确有真才实学。
拓跋弘说完,再次向谢清徽一礼,退后半步,姿态无可挑剔。他神色平静,但细看之下,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倦色,昨夜不知为何,打坐时总有些心神不宁,杂念偶生,虽不影响根本,但终究不如往日圆融。此刻一番论述,虽依旧精彩,但他自己知道,少了一分往日那种“与道合真”的酣畅感。
谢清徽听完,未置可否,只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萧景元。
“该你了。”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集到那个青衫少年身上。
萧景元缓缓抬头,先向谢清徽躬身一礼,然后转身,面向台下。他没有拓跋弘那种迫人的气势,甚至有些单薄,但他站得很直。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袖中取出那只小小的香囊,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用火折子点燃了里面特制的香料。
一缕极淡的、带着清冽药味的青烟袅袅升起,很快被晨风吹散,只有离得最近的几人能隐约闻到。
萧景元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香气入腹,化作一股清凉之气直冲头顶,让他因紧张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胸口那股熟悉的闷胀感似乎也被压下去些许。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情绪,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母亲病榻前冰凉的手,想起父亲深夜书房里沉重的叹息,想起长姐遇袭归来时苍白的脸和衣襟上的血,想起大哥戍边三年带回的满身伤疤,想起萧家藏书阁里那些蒙尘的古籍,想起家族暗卫拼死送回情报时的决绝眼神,想起这十八年来喝过的无数碗苦药,咳出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还有每一个深夜,胸口闷得无法呼吸时,对“活着”近乎贪婪的渴望。
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翻滚、蒸腾,被那“醒神香”一激,竟化为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晚辈萧景元,一介凡夫,不通修行至理,只读过几本杂书,见过些许人事。”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掠过父亲担忧的脸,长姐紧握的手,大哥复杂的眼神,最后,落回到谢清徽波澜不惊的脸上。
“晚辈以为,道,或许不在高处。”
此话一出,台下微微一静。
拓跋弘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