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铲还在手里,油锅里的火苗刚蹿起来半寸高,林晚正要撒葱花,就听见“啪”一声轻响。
不是锅盖落地,也不是瓦斯漏气。
是塑料戒指盒打开的声音。
她手一抖,锅铲撞在铁锅边沿,发出清脆的“当”一下。火没灭,葱香味也没散,可整个小巷好像突然安静了,连隔壁卖煎饼的大爷翻面时刮板蹭铁板的刺啦声都听不见了。
周燃把碗放在操作台边缘,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他没动那碗蛋炒饭——她刚说“这顿我请你”,语气还带着点刚哭过后的鼻音和逞强的小得意。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右手慢慢伸进外套口袋。
然后退了半步。
再退半步。
直到脚后跟抵住餐车前那块微微翘起的地砖缝。
林晚这才反应过来,整个人往后缩了缩,背差点贴上后面的调料架。酱油瓶晃了一下,她都没顾上去扶。
“你……”
话卡在喉咙里。
周燃单膝蹲了下去。
不是那种影视剧里慢镜头三秒起跳的浪漫下跪,就是实实在在、膝盖砸在地上那种。他穿的是旧牛仔裤,膝盖那儿早磨得发白,现在又沾了点灰。他没管,左手从口袋掏出一个深红色绒布小盒子,拇指一推,盖子弹开。
里面是一枚素圈金戒,没有钻,不闪,但擦得很亮,在晨光底下泛着温润的黄。
他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晚捏着锅铲的手指节发白,指尖有点麻。她想说话,想问他搞什么名堂,想骂他神经病大清早吓人,可一张嘴,只呼出一口短气。
“林晚。”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也不抖,就是特别稳,像他在片场念错十遍台词后重新开始那样,“嫁给我。”
她眨了眨眼。
眼睛一下子热了。
不是想哭,是太震惊,眼球像是被太阳直射太久,生理性地泛酸胀。
“你……你说啥?”她终于挤出一句,嗓门比平时低八度。
“我说,”他重复,语气没变,眼神也没移开,“林晚,嫁给我。”
她低头看他,他又矮了半截,脑袋刚好停在她腰际位置,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露出额头一道浅疤——那是他小时候拍戏摔的,她说过好几次让他去医美填平,他死活不肯,说这是“工伤认证”。
现在这张脸仰着,眉骨锋利,鼻梁挺,薄唇抿成一条线,虎牙藏在后面没露出来,可她知道他紧张。
他紧张的时候会转婚戒。
可他还没戴上婚戒。
所以他就用拇指摩挲戒指盒边缘,一遍又一遍,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林晚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他坐在她家门口台阶上等她收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明天要买的辣酱牌子。她说:“你最近怪怪的。”他说:“有吗?我觉得我挺正常。”然后低头刷手机,手指却在屏幕上滑得飞快,像是在查什么不能让她看见的东西。
原来是在查求婚戒指的尺寸。
她盯着那枚戒子,脑子里闪过一堆画面:六年前雨夜里他第一次来她餐车,西装湿透,头发滴水,嫌弃地说“这就是你说的招牌蛋炒饭?”结果吃了三碗;她妈住院那天他默默转账三十万,备注写“借你的,利息按泡面算”;她试镜失败躲在角落啃冷馒头,他蹲下来问“要不要加个蛋?”然后真从包里掏出一颗煮鸡蛋剥给她……
还有昨天,他说“我爱你”时眼底那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她以为那已经是顶点了。
没想到他还蹲在这儿,膝盖沾灰,举着戒指,等她一句话。
“你……”她张嘴,又闭上,再张,“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笑,也没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可能吧。”
“大清早的,饭都不吃完,搞这个?”她声音有点抖,自己都听出来了,“你是觉得我好欺负是吧?趁我刚哭完情绪不稳,你就来这一套?”
“我不是。”他摇头,“我选今天,是因为——今天是你第一次给我做饭的日子。”
她愣住。
“六年前,也是这个时间,你站在这里,锅铲指着我说‘五块钱一份,少一分都不行’。”他顿了顿,“我当时心想,这姑娘真凶。可我还是掏钱买了。因为……你盛饭的时候,多给我塞了半个煎蛋。”
林晚鼻子猛地一酸。
她记起来了。
那天她其实穷得快揭不开锅,餐车轮子坏了修不起,盒饭卖不动,连葱花都不敢多放。但他穿着那么贵的西装站在那儿,浑身湿透也不走,非要吃她这破摊子的蛋炒饭。她心一软,顺手加了个蛋。
结果他吃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压在碗底,转身就走。
她追出去喊“找你钱”,他头也不回地说:“不用了,明天我还来。”
第二天他真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后来就成了“专属厨师协议”的荒唐开端。
“我知道你怕。”他忽然说,声音低了些,“你也说了,以前我是个混蛋。威胁你签合同,逼你陪我吃饭,连你围裙脏了我都管。你肯定在想,这人是不是又在玩什么新套路?”
林晚没否认。
她确实想过。
娱乐圈的感情来得快去得更快,今天山盟海誓,明天就能撕破脸互曝黑料。她一个夜市小厨娘,哪怕现在成了演员,开了工作室,骨子里还是那个信“落袋为安”的林晚。
她说:“你要是反悔……”
“我不会。”他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我周燃这辈子,没几件事是认真的。演戏不算,拿奖不算,热搜第一更不算。可我喜欢你这件事——从第一口饭开始,到现在,到以后,都是真的。”
他抬手,掌心朝上,悬在半空,离她的手只有十公分。
“我不逼你马上答应。”他说,“你可以考虑,可以问朋友,可以去查我银行流水证明我没养别的女人。但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为了上热搜。我是想,光明正大地牵着你的手,去菜市场买菜,去我妈家吃饭,去我们老了还能坐在阳台晒太阳,你骂我懒我做饭难吃,我也赖着不改。”
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大哭,就是一颗一颗往下砸,落在碎花围裙上,晕开深色小点。
她没伸手。
也没躲。
“你……”她吸了下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凶一点,“你知不知道结婚是要领证的?不是下个跪就行的?民政局上班时间你赶得及吗?你经纪人同意吗?你粉丝会不会炸?你妈……”
“我都想好了。”他接得飞快,“证随时能领,经纪人昨晚就被我灌醉了,粉丝炸了我也不怕,我妈昨天偷偷给我塞了一本《育儿宝典》。”
“……你妈给你育儿书?!”她瞪眼。
“她说急。”他老实点头,“我也急。”
林晚想骂他,可嘴刚张开,又瘪了回去。她看着他,看着他膝盖上的灰,看着他手里那枚朴素的戒指,看着他明明紧张得手指都在抖,却还要装作镇定的样子。
她忽然笑了。
酒窝一下子冒出来,像阳光劈开乌云。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这种肉麻场面吗?”她抹了把眼泪,声音还有点哑,“综艺节目里别人求婚,你还吐槽‘灯光师太用力,搞得像殡仪馆告别仪式’。”
“那是别人。”他重复昨天的话,这次却笑了下,“对你,再肉麻我都愿意。”
“油嘴滑舌。”她小声嘀咕,可手已经慢慢抬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
她的指尖碰到他掌心那一瞬,他整条手臂绷紧了。
但她没握住他。
而是用锅铲柄戳了下他脑门:“起来!地上凉!你想让我以后天天伺候你治关节炎是吧?”
他没动。
“你还没答应。”他说。
“谁说我不答应?”她翻白眼,“你都跪半小时了,腿麻了吧?我可不想娶个瘸老公回家。”
他猛地抬头,眼里一下子亮了。
“你是说……”
“我说——”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林晚愿意,嫁给周燃这个傻子。”
他瞳孔地震。
下一秒,他几乎是踉跄着站起来,左手一把合上戒指盒塞进口袋,右手紧紧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拉进怀里。可他克制住了,只是把戒指拿出来,指尖微颤地托住她左手。
她没躲。
他一点点把戒指推上去。
有点紧。
卡在第二节指节那儿,半天过不去。
“你……是不是胖了?”他憋了半天,冒出一句。
“你才胖!”她抽手,“你买错尺寸了吧!”
“没买错!”他急了,“我量过的!上周你睡觉时我偷偷拿线绕的!”
“你偷量我手指?!”她炸毛。
“……科学备婚。”他低头继续弄戒指,“别动,快进去了。”
终于,戒指滑到底。
严丝合缝。
她低头看,金圈套在无名指上,不闪,不炫,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没那么多花里胡哨,就是实打实地存在过每一天。
“喂。”她忽然叫他。
“嗯?”他应,眼睛还黏在她手上。
“你刚才……膝盖是不是磕疼了?”她皱眉。
“不疼。”他立刻说。
“撒谎。”她伸手摸他膝盖,果然碰到一小块红,“都肿了。”
“没事,皮糙肉厚。”他笑。
“坐下。”她命令。
“啊?”
“让你坐下!”她指了指餐车前的小马扎,“我给你擦药。”
“不用……”
“你是不是想让我以后在婚礼上说‘我拒绝’?”她瞪眼。
他秒怂,乖乖坐下了。
她从操作台底下翻出医药箱,找出碘伏和棉签,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撩起他裤脚。伤口不大,但破了皮,有点渗血。
她一边擦一边嘀咕:“你说你,二十多岁的人了,求婚也不知道挑个地毯红毯的,非要在水泥地上演苦情戏。”
“水泥地踏实。”他低头看她,“跟你一样。”
她手一顿,没抬头,耳朵尖慢慢红了。
“还有,”她继续涂药,“以后不准再偷偷量我东西。手指不行,腰围不行,鞋码更不行。”
“那……心跳呢?”他小声问。
“什么心跳?”
“你靠太近的时候,我心跳会加快。”他盯着她发顶,“这个……能测吗?”
她手一抖,棉签戳到他伤口。
“嘶——”
“活该。”她扔掉棉签,合上药箱,“谁让你乱讲话。”
他咧嘴笑,不管膝盖疼不疼,突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在他胸口,差点撞翻马扎。
“林晚。”他下巴抵着她头顶,声音闷闷的,“我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抱你了,对吧?”
她没推开,只是小声说:“……还没领证呢。”
“快了。”他收紧手臂,“明天就去。”
“明天你有通告。”
“推了。”
“后天。”
“也推了。”
“那你什么时候拍戏?”
“等我老婆忙完再说。”他理直气壮。
她想骂他,可骂不出来。
远处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一辆送菜三轮车摇摇晃晃经过,司机探头喊:“林老板,今儿生意红火啊!”她下意识应了句“好嘞”,回头瞪他:“都怪你,害我耽误出摊。”
“不耽误。”他松开她,却仍抓着她的手,“我帮你炒。”
“你会吗?”
“我会吃。”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膝盖,然后接过她手里的锅铲,“而且——我可是你第一个顾客。”
她看着他笨拙地开火、倒油、打蛋,锅铲拿得像个握话筒的姿势,忍不住笑出声。
晨光洒在小巷里,照在复刻的餐车上,照在那块写着“蛋炒饭五块”的木牌上,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不远的巷口,一只流浪猫蹲在墙头,眼巴巴望着灶台方向,尾巴轻轻摆动。
林晚靠在操作台边,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翻炒,蛋糊了一角,葱花撒多了,可他还在笑。
她忽然说:“喂。”
“嗯?”
“你以后……”她顿了顿,“不准再说‘勉强能吃’这种话了。”
他回头,眼睛亮得惊人:“那我说什么?”
“你说——”她踮起脚,在他耳边轻轻说,“这饭,是我老婆做的,当然香。”
他愣住,随即笑开,虎牙露出来,像只终于得逞的猫。
“好。”他说,“我记住了。”
锅里的蛋炒饭焦了一点,香气却格外浓。
远处天空,一抹淡粉色悄然晕开,像是有人偷偷点燃了第一束烟花,却又迟迟不肯升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