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出生起就在吃药,三岁那年高烧差点没命,七岁那年咳血昏迷三天,十二岁那年从台阶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十五岁那年旧疾发作,大夫说恐怕活不过二十。
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要死了。
每一次,他都活了下来。
“荆棘也好,坎坷也罢,总比无路可走强。”他轻声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少年,“弟子别无选择,只能往前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走到走不动为止。”
谢清徽沉默。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的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手,指尖在空中虚点。
一点灵光,从指尖飞出,没入萧景元眉心。
萧景元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暖流从眉心涌入,流遍四肢百骸。那股暖流很温和,所过之处,疲惫尽消,连胸口的闷胀感都减轻了许多。
“此乃‘养元诀’,可温养经脉,固本培元。”谢清徽收回手,淡淡道,“你既决心已定,三日后,随我回紫阳宗。”
萧景元愣住了。
三……三日后?
这么急?
谢清徽似乎看出他的疑惑,道:“宗门有变,需尽早回去。这三日,你处理好家族事宜,三日后辰时,城外十里亭,我等你。”
说完,他转身,一步踏出,人已到了空中,再一步,消失在云海深处。
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
“记住你今日所言。莫负本心。”
萧景元跪在原地,望着谢清徽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直到山风渐冷,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望向天都城的方向。
城池在远处,像一座精致的模型,街道纵横,屋舍俨然。萧府在那片建筑中,并不起眼,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家。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轻松许多。那股暖流在体内流转,让他脚步轻快,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山脚。
山脚下的人群还未散去,见他下来,顿时一阵骚动。
“出来了!出来了!”
“怎么样?第二问过了吗?”
“看他的脸色,似乎……”
萧景元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径直穿过人群,朝城中走去。
他的背影很单薄,但脚步很稳,一步一步,朝着萧府的方向,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前路未知,荆棘遍布。
但他必须走。
也只能走。
萧府,前厅。
萧景元将谢清徽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萧远山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三日后……就要走?”
“是。”萧景元低下头,“真君说,宗门有变,需尽早回去。”
萧玉致握紧拳头,指节发白:“这么急……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阿姐。”萧景元看向她,眼神平静,“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藏书阁的古籍抄本,宝库里的奇珍异宝,还有那些丹方、阵图,父亲不是早就让人整理出来了吗?”
萧远山沉默。
是,他早就让人整理了。从三年前开始,从决定撒那个谎开始,他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景元……”萧景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紫阳宗在北境,万里之遥,你这一去……”
“大哥。”萧景元打断他,笑了笑,“我会回来的。”
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萧景明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体弱、被他暗中嫌弃了十八年的弟弟,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哽。
他别开脸,闷声道:“……活着回来。”
“嗯。”
萧玉致站起身,走到萧景元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动作很轻,很慢,像小时候一样。
“阿姐……”萧景元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酸。
“别说话。”萧玉致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让阿姐好好看看你。”
她看了很久,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他手里。
玉佩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萧”字。
“这是娘的遗物。”萧玉致轻声道,“你带着,想家了,就看看。”
萧景元握紧玉佩,入手温凉,却烫得他心头发疼。
“阿姐,等我回来。”他哑声道,“等我有了足够的力量,等我……能真正护住你们。”
萧玉致点头,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
萧远山站起身,走到萧景元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红着眼眶,重重拍了拍。
三位长老也站起身,朝他拱手。
“三公子,保重。”
“萧家,等你回来。”
萧景元朝众人深深一躬,然后转身,走出前厅。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三日后,辰时。
城外十里亭。
秋风萧瑟,草木枯黄。
亭外停着一辆马车,很普通,拉车的是一匹老马,车夫是个戴着斗笠的老者,看不清面容。
萧景元站在亭中,一身简单的布衣,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些丹药,还有那枚玉佩,和萧玉致给的香囊。
他望着来路,望着天都城的方向,久久不动。
“舍不得?”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景元转身,看见谢清徽不知何时出现在亭中,依旧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是。”萧景元没有否认,“舍不得。”
谢清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向马车。
萧景元深吸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天都城,然后转身,跟上。
走到马车边,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车夫。
“老丈,麻烦您,将这封信,送到天都城萧府。”
车夫接过信,点点头,没有说话。
萧景元朝车夫拱手一礼,然后上了马车。
车厢里很简洁,只有一张小几,两个蒲团。谢清徽已经坐在其中一个蒲团上,闭目养神。
萧景元在他对面坐下,放下包袱,也闭上了眼。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北方,驶去。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细的尘土。
秋风卷起枯叶,在空中打着旋,飘飘荡荡,最终落在地上,归于尘土。
马车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天都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下。
萧景元睁开眼,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
然后放下车帘,坐直身子,看向对面的谢清徽。
谢清徽依旧闭着眼,仿佛已经入定。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单调而重复。
不知过了多久,谢清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
“此去紫阳宗,路遥万里。途中,我会教你修行基础。”
萧景元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谢清徽睁开眼,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很淡,却真实。
“你既拜入我门下,便是我谢清徽的弟子。”他缓缓道,“无论前路如何,师徒名分既定,我便不会弃你于不顾。”
萧景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叩首。
“弟子……拜谢师父。”
谢清徽微微颔首,重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