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海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紫阳真君修‘道法自然’,收徒看缘法、看心性、看本心。景元无灵根,是事实,但他献上的图卷是真的,萧家的诚意是真的,他求道之心……或许也是真的。在真君眼中,这些‘真’,比一个虚无缥缈的‘先天灵体’,更重要。”
萧远山眼神微动。
他想起昨夜谢清徽离开时,那句平淡无波的“明日午时,望月峰,第二问”。
没有斥责,没有揭穿,只是告知。
难道真如五叔所说,真君在意的,本就是别的东西?
“可即便如此,第二问……”萧景明眉头紧皱,“景元他毫无修为,如何应对?”
“这就要看他自己了。”萧远山站起身,望向听雪轩的方向,眼神复杂,“我们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
巳时三刻,萧景元走出听雪轩。
他今日换了身简单的青色布衣,头发用木簪束起,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萧远山、萧玉致、萧景明,还有三位长老,全都等在院外。
见他出来,萧玉致上前一步,将一个香囊塞进他手里,低声道:“里面是醒神香,若觉得心神不宁,可点燃闻一闻。”
萧景元握紧香囊,入手温润,带着长姐身上淡淡的兰草香。他点点头:“多谢阿姐。”
萧远山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拍了拍他的肩:“去吧。”
萧景明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别开脸,只闷声道:“……小心。”
萧景元朝众人拱手一礼,转身,朝府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但坚定。
府门外,一辆马车已经备好。驾车的是福伯,见萧景元出来,连忙放下脚凳:“三公子,请。”
萧景元摇摇头:“不必了,我走着去。”
福伯一愣:“走着去?望月峰离城三十里,您的身子……”
“走得慢些,午时前总能到。”萧景元笑了笑,笑容很淡,“福伯,回去吧。”
说完,他迈步,沿着长街,朝城南走去。
福伯站在原地,望着少年单薄的背影渐渐远去,眼眶有些发酸。
望月峰在天都城以南三十里,山势陡峭,寻常人难以攀爬。但今日山脚下,却聚了不少人。
有看热闹的百姓,有闻讯而来的修士,还有各大家族派来打探消息的眼线。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峰顶那处平台,议论纷纷。
“这都午时了,萧三公子怎么还没来?”
“该不会是怯场了吧?”
“听说昨夜萧府进了刺客,真君亲自出手了!你们说,会不会是……”
“嘘!快看!来了!”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长街尽头,一个青衣少年缓步走来。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喘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出发时更苍白了几分。
可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平静,一步一步,朝着山脚走来。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各异——有好奇,有探究,有不屑,也有同情。
萧景元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山脚下,抬头,望向峰顶。
山很高,云雾缭绕,看不见顶。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登山。
没有修为,没有法器,只能靠一双脚,一步一步往上爬。山路崎岖,碎石遍布,他才爬了不到百步,就已经气喘吁吁,指尖被岩石划破,渗出血丝。
但他没有停。
一步一步,继续往上。
山脚下的人群仰头望着,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开始计数。
“一百步了……”
“两百步……”
“三百步……”
少年的身影在陡峭的山路上,渺小得像一只蚂蚁。他爬得很慢,很艰难,时不时需要抓住岩缝,借力向上。有几次脚下一滑,险些跌落,引得山下阵阵惊呼。
但他总是能稳住,继续向上。
汗水浸湿了衣衫,手掌磨破了皮,血混着汗水,在岩石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可他始终没有停。
午时的日头很烈,照在山路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少年爬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接近峰顶。
最后十步,是最陡的一段,近乎垂直。
萧景元仰头看了看,抿紧嘴唇,伸手抓住岩缝,脚下一蹬——
“啪!”
一块碎石松动,他整个人向下滑了半尺,险险抓住另一处凸起,才没有跌落。
山下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萧景元喘着粗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破舌尖,刺痛让他清醒了些,再次发力,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最后一步。
他伸手,抓住平台边缘,用力一撑,翻身上了峰顶。
然后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浑身像散了架,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峰顶很平,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平台中央,谢清徽负手而立,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他背对着萧景元,望着远处云海,仿佛已经站了千年。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萧景元身上。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看一片云,一粒尘。
萧景元挣扎着爬起来,跪坐在地,朝谢清徽躬身行礼:“弟……弟子萧景元,拜见真君。”
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喘。
谢清徽看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迟了半刻钟。”
萧景元低声道:“弟子……修为低微,让真君久等了。”
“修为低微?”谢清徽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可知,寻常炼气修士,攀此峰只需一炷香。筑基修士,可御器而上,瞬息即至。而你,用了一个时辰又半刻。”
萧景元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知道,谢清徽在提醒他,他们之间的差距,是天与地。
“是。”他低下头,“弟子愚钝。”
谢清徽不再说话,转身,重新望向云海。
峰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呼啸,卷起两人的衣袂。
许久,谢清徽才缓缓开口:“第二问,问心性。”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萧景元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你若拜入我门下,需随我回紫阳宗修行。紫阳宗在北境,距南梁万里之遥,此一去,或许十年,或许百年,或许……再也回不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你萧家,如今内忧外患,强敌环伺。你若走了,他们当如何?”
萧景元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看向谢清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这就是第二问?
不问大道,不问修行,问家族,问责任?
谢清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道法自然,修行亦是修心。若连本心都守不住,谈何大道?”
萧景元沉默。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想。
这些日子,他一心只想着如何拜入真君门下,如何求生,如何为萧家谋一条生路。至于拜师之后的事,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可现在,谢清徽把这个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他面前。
你若走了,萧家当如何?
父亲年事已高,长姐尚未婚配,大哥虽然能干,但萧家如今面对的是北魏国师府,是朝中虎视眈眈的政敌,是那些觊觎萧家底蕴的豺狼虎豹。
他若一走了之,萧家能撑多久?
“弟子……”萧景元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弟子不知。”
“不知?”谢清徽挑眉。
“是,不知。”萧景元缓缓抬起头,直视谢清徽,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很暗,很静,却烧得人心头发慌,“弟子只知道,若我不走,萧家必亡。我若走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真君,弟子并非无情无义之人。父母生养之恩,家族庇佑之情,弟子一刻不敢忘。但正因如此,弟子才必须走——因为只有拜入真君门下,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弟子才能真正护住他们。否则,留在萧家,弟子只是个累赘,是个随时可能被戳破的谎言,是个……拖累。”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血,带着痛。
谢清徽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萧景元继续道:“弟子知道,此一去,或许十年百年,或许再也回不来。但弟子发誓,只要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回来。届时,弟子会是萧家最坚实的靠山,会是那些魑魅魍魉的噩梦,会是……能真正守护家族的人。”
他跪直身子,朝谢清徽深深叩首。
“真君,弟子心性或许不够圆满,或许有私心,有算计,有不舍。但弟子求道之心是真的,守护家族之心,也是真的。若真君愿收弟子为徒,弟子必不负师恩,不负家族,不负……本心。”
说完,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峰顶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呼啸,卷起他的衣发,也卷起了谢清徽眼中,那丝极淡的波澜。
许久,谢清徽缓缓开口:“你可知,紫阳宗内,并非净土。”
萧景元抬起头。
“宗门之内,派系林立,争斗不休。你以凡人之躯拜入我门下,必遭人轻视,遭人排挤,甚至……遭人暗算。”谢清徽看着他,眼神清冷,“你无灵根,修行艰难,即便我为师,能给你的帮助也有限。前路漫漫,荆棘遍布,你当真要走?”
萧景元笑了,那笑意很淡,却透着磐石般的坚定。
“真君,弟子这一生,走过的路,从未平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