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灯光照在两人之间的地砖上,切成两半。证物袋在柏庄手里,像一块烧红的铁。
熊砚没动,也没走。他盯着那行字——“市三院”“儿童超常感知观察组”“第七年度筛查名单”。纸边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他喉咙发干,不是因为冷,也不是累,是那几个字像钩子,勾住了七岁那年医院走廊尽头的消毒水味。
“第七年。”柏庄低声念了一遍,手指摩挲着塑料封皮,“老枪死前说‘医院’和‘七年前’,我以为是时间,结果……是编号?”
熊砚终于开口:“我七岁住过市三院。”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柏庄猛地抬头。
“高烧,昏迷三天。醒来后耳朵里开始有声音。”他顿了顿,“医生说是幻听,关了我一个月心理观察。”
他没说怕黑、怕针管、怕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床边不说话。也没说那些夜里听见的小孩哭声,后来才知道,那间病房半年内死了四个孩子。
柏庄攥紧了证物袋:“所以这份名单……是在找你?”
“不。”熊砚摇头,“是在确认我还活着。”
空气静了一瞬。排风机还在转,嗡鸣低得几乎听不见,但熊砚觉得脑仁已经开始胀。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没戴耳机,白噪音断了,死者的碎语随时可能再冒出来。
“老枪为什么要查这个?”他问。
柏庄闭了下眼,从围巾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边缘已经起毛。“他最后一次联系我,语音只留了两句。一句是‘你那位法医朋友,不是精神病,是钥匙’,另一句是……‘我找到了原始记录,他们藏得很深’。”
熊砚盯着那张纸,没伸手去接。
钥匙。
他又想起温晚那天说的话:“你知道为什么你能听见吗?因为你本该死在七岁。”
他甩开念头,转身推开冷库门。冷气扑出来,带着尸身残留的金属腥气。他重新戴上手套,翻出刚才那具尸体的衣物登记表,在外套夹层栏写下一行字:发现疑似文件残片,已提取送检(暂未入库)。
柏庄看着他:“你在登记?”
“违规的事做了一件,不能再多。”他说,“但这条线不能断。”
他脱掉手套,把登记表放进待审文件夹,动作利落得像在掩埋什么。然后他走向电梯,步伐稳定,背影挺直,没人看得出他脑子里正一遍遍回放那个词——**第七年度**。
柏庄快步跟上:“你现在去哪儿?”
“资料区。市三院的老系统没联网,二十年前的档案归口在支队备份库。我能调阅非涉密医疗移交案卷。”
“你要查自己病历?”
“我要查有没有人删过它。”
电梯下行,镜面映出两人脸色。熊砚摘下眼镜擦了擦,指节泛白。他知道有些事一旦翻开,就再也合不上。但他更知道,老枪不是意外死的。一个私家侦探,楼道无撬痕,屋里没打斗,却死于窒息加颅脑损伤——对方要的不是命,是灭口。
电梯“叮”一声停了。
走廊尽头是临时资料查阅区,几台旧电脑连着内网,墙上贴着“非授权不得入内”的黄标。熊砚刷卡进门,坐下开机,输入权限码。屏幕亮起,跳出市三院历史档案查询界面。
他敲下关键词:“儿童超常感知观察组”。
搜索结果:无匹配项。
柏庄凑近:“是不是名字不对?”
“不可能。”熊砚手指停在键盘上,“那份复印件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换了个方式,输入“科室编号 704-B”,那是他童年病历封面印的代码。页面跳转,显示一条记录:
【项目名称】:儿童神经反应阈值长期追踪实验
【执行单位】:市三院神经行为科下属B组
【周期】:1998–2005(共七期)
【状态】:资料封存,权限锁定
下面一栏写着:“访问需三级审批,历史日志仅保留十五年。”
“封存?”柏庄冷笑,“这么巧,刚好查不到?”
熊砚没说话。他点开附属链接,试图查看参与者名录,系统弹窗提示:“该批次数据已于2010年物理归档,电子记录已清除。”
他退出页面,打开后台日志查询工具——这是柏庄教他的野路子,警队内网有些缝隙,钻得深能捞出点东西。
“我帮你查IP访问记录。”柏庄坐到旁边电脑前,插上U盘,“我认识一个搞网安的线人,半小时前刚帮我开了个跳板端口。”
键盘敲击声响起。几分钟后,屏幕刷新出一段日志:
【时间】:2025年4月3日 03:17
【IP】:192.168.7.104(已注销)
【操作】:登录市三院旧档案系统
【关键词检索】:7岁患者 + 高烧 + 幻听报告 + 脑电图异常峰值
熊砚盯着那行字,呼吸轻了半拍。
那正是他的全部特征。
“这不是普通查询。”柏庄声音压低,“用的是内部工号,权限等级二级以上。而且……”他放大日志末尾,“检索后十分钟,服务器主动清除了痕迹。有人不想让人看见这记录。”
熊砚缓缓靠向椅背。他想起了什么。
“我当年的主治医生,姓陈。陈立舟。”
他打开个人包,从夹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童年病历封面复印件。上面有手写字迹:患者姓名:熊砚;年龄:7岁;入院时间:2001年6月12日;科室:704-B;主治医师签名:陈立舟。
柏庄接过一看,比对屏幕上那条封存项目的负责人名单,轻声念出:“项目主管:陈立舟。”
两人对视一眼。
不用再多话。
所有线索都收拢了:老枪查到了这份病历的存在,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然后死了。而他自己,七岁那年被记录在案的“幻听”,根本不是病,是某种被监测、被筛选的异常反应。
熊砚低头看着打印出来的日志纸,指尖划过“7岁患者+高烧+幻听报告”这几个字。他忽然觉得冷,不是头痛那种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怪物,是因为高烧坏了脑子。
可现在看,更像是——有人早就等着他醒过来。
柏庄合上电脑,抓起外套:“我去联系老枪生前接触过的医院后勤人员,他之前查档案,肯定不止走线上。”
熊砚没动。
“你呢?”柏庄问。
“我要知道当年写了什么。”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板,“他们记下的每一笔,都是冲着我来的。现在我不躲了。”
柏庄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下,不是调侃,也不是安慰,是一种认定了什么事的表情。
“行。”他说,“那你得跟紧点。我这人查起东西来,不怕脏,也不怕黑。”
他拉开门,走廊灯光涌进来。熊砚站起来,把打印纸折好塞进口袋,顺手带上了降噪耳机。
白噪音还没开。
但他已经准备好,听见更多不该听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