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了，也看见了。”老道扔掉树枝，拍拍手上的灰，瞥了他一眼，“你小子，跟你爹、跟你大哥说的，恐怕不是全部实话吧？”
萧景元沉默。
老道灌了口酒，嘿嘿一笑：“你让说书先生散播流言，说是为了坐实‘天命所归’的名头，好让谢清徽高看一眼。可老道我琢磨了一整天，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流言这东西，能捧人，也能杀人。”老道眯起眼，“你现在把调子起得这么高，万一三日后第二问答不上来，摔下来的时候，可是粉身碎骨。以你小子的心思，不该做这种没把握的事。”
萧景元笑了：“道爷觉得，我在赌？”
“难道不是？”
“是赌，但赌的不是我自己。”萧景元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桌上，“道爷可知，这是什么？”
老道拿起玉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脸色微变：“引灵香？你想做什么？”
“不是我用。”萧景元缓缓道，“是给真君用。”
老道手一抖，差点把玉瓶摔了：“你疯了？！用引灵香影响元婴真君？谢清徽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
“不是影响，是提示。”萧景元眼神平静，“引灵香有宁心静气、助人悟道之效，对元婴修士虽微乎其微，但若在特定时刻、特定环境点燃，或许能勾起一丝灵机。道爷，真君修‘道法自然’，出题也必然随心。我要的，是让他出的题，恰好在我能答的范围内。”
老道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流言是铺垫？你让人把‘天命所归’、‘紫气东来’这些词传得满天飞，是为了在谢清徽心里埋下种子？等他出题时，这些念头会下意识浮现，影响他的判断？”
萧景元不置可否，只道：“道爷，这瓶引灵香，需在明晚子时，于望月峰东南三里处的断崖点燃。那里是风口，香气可随风飘向峰顶，又不会浓到引起真君警觉。”
“你算准了谢清徽明晚会在那儿？”
“真君喜静，望月峰是附近最高的山，他既说了三日后第二问，这三日必在峰顶静修。”萧景元顿了顿，“退一步说，即便不在，点了也无妨。不过是一瓶引灵香，萧家还损失得起。”
老道握着玉瓶，手心有些出汗。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心思深得可怕。每一步都在算计，每一句话都有目的，甚至连元婴真君的反应，都被他纳入局中。
“萧景元。”老道缓缓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这么做，是在玩火。谢清徽不是傻子，他若察觉有异……”
“他不会。”萧景元打断他，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道爷，您说真君修‘道法自然’，那他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顺应本心？”
“是‘缘’。”萧景元一字一句道，“他收徒要过三问，第一问问缘法，第二问问心性，第三问问本心。缘法排在第一，因为在他眼中，万事万物，缘起缘灭，皆由天定。我散播流言，点燃引灵香，在他眼中，或许正是‘缘’的一部分——是我与他的缘，也是萧家与紫阳宗的缘。”
老道怔住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
萧景元赌的不是谢清徽看不穿，而是赌谢清徽看穿了，也不会在意。
因为在那位真君眼中，凡人的算计、谋划、小心思，或许本就是“自然”的一部分。就像狼捕猎、鸟筑巢，是天性，也是天道。
“你真是个怪物。”老道喃喃道。
萧景元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道爷，我只是想活。”
老道沉默许久，最终将玉瓶收入怀中，站起身，晃着身子朝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顿住，回头看了萧景元一眼。
少年坐在石桌旁，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映得那张脸近乎透明。他微微垂着眼，望着池中枯荷，不知在想什么，背影单薄而孤独。
老道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夜，深了。
萧景元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毫无睡意。
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块石头，呼吸都需要用力。他知道，这是旧疾又要发作的前兆。
他撑着坐起来，从枕下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药丸很苦，苦得他舌根发麻，但胸口的闷胀感渐渐缓解了些。
窗外有风声。
很轻，但萧景元听见了——那不是自然的风，是衣袂破空的声音。
他眼神一凝，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躲到窗边阴影里，屏住呼吸。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落在院中。
那人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在院中站定，环顾四周，然后缓缓朝主屋走来。
脚步很轻，轻得像猫。
萧景元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他手里捏着一枚玉符，是父亲给的护身符，只能使用一次，可挡筑基修士全力一击。
但眼前这人，给他的压迫感，远超筑基。
黑衣人走到门前，伸手，指尖触到门扉——
“阁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从屋顶传来。
黑衣人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月光下，一袭白衣的谢清徽负手立在屋顶，衣袂随风轻扬，清俊的面容在月色中显得愈发出尘。他不知何时来的，仿佛一直就在那儿，与夜色融为一体。
“紫阳真君……”黑衣人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谢清徽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萧景元藏身的窗口，淡淡道：“出来吧。”
萧景元深吸一口气，推开窗户，翻窗而出，朝谢清徽躬身行礼：“弟子拜见真君。”
谢清徽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黑衣人身上：“北魏国师府，‘影’字辈？”
黑衣人眼神闪烁，忽然身形暴退，化作一道黑烟朝院外遁去。
谢清徽没有追，只是抬手，屈指一弹。
一道无形劲气破空而出，快如闪电，精准地没入黑烟之中。
“噗——”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隐约有血腥味飘来，但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黑烟消散，院中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清徽飘然落下，站在萧景元面前，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三息。
“你无灵根。”他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萧景元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还是被看穿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刺痛让他保持清醒。他抬起头，直视谢清徽，声音有些发颤，却尽量平稳：“是。”
“为何骗我？”
“为求生，也为萧家。”萧景元一字一句道，“真君，弟子并非有意欺瞒，只是……别无选择。”
谢清徽沉默了。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明日午时，望月峰，第二问。”
说完，他转身，一步踏出，人已到了院外，再一步，消失在夜色中。
萧景元站在原地，浑身冰凉，直到谢清徽的气息彻底消失，他才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很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还是……赌输了啊。”
他喃喃自语，眼神却渐渐沉静下来。
不，还没输。
谢清徽看穿了他的伪装，却没有当场揭穿，反而依旧让他参加第二问。
这意味着什么？
萧景元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还有机会。
哪怕只有一线。
他撑着站起身，走回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窗外，月光如水。
夜色还长。
第二天一早，萧府的气氛有些诡异。
下人们照常忙碌，但脚步都放得很轻，说话也压低了声音，眼神时不时瞟向听雪轩的方向，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昨日夜里那道白衣身影，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还是有眼尖的仆役看见了。再加上今早有人在府外巷子里发现一滩已经干涸的黑血，虽然很快被清理干净，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听说了吗？昨晚有刺客！”
“何止是刺客！是真君亲自出手了！”
“真君怎么会突然来咱们府里？难道……”
“嘘！小声点！家主吩咐了，不许议论！”
前厅，萧远山坐在主位，面色凝重。下首坐着三位长老，萧景明也在，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昨夜之事，想必诸位都听说了。”萧远山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国师府的人，已经摸到了景元院子里。”
二长老萧远河脸色铁青：“他们这是要撕破脸了？”
“不是撕破脸，是试探。”四长老萧远江沉声道，“景元如今是‘天命所归’的焦点，国师府派人夜探，一是想确认虚实，二来……若是能悄无声息地除掉他，自然最好。就算失手，也能看看萧家的反应，看看真君的态度。”
“那真君的态度……”萧景明忍不住开口。
萧远山沉默片刻，道：“真君出手击退了刺客，但没有深究。今早，他传讯于我，午时第二问，照常进行。”
厅里众人面面相觑。
照常进行？
这意味着什么？真君明明已经看穿了景元的伪装，却还愿意给他机会？
“或许……”一直闭目养神的五长老萧远海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缓慢，“真君在意的，本就不是资质。”
众人一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