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阳真君收了礼物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间传遍了天都城。
第二天一早,街头巷尾全是议论。
“听说了吗?真君收了萧三公子献上的古图,当场就纳入了袖中!”
临江阁二楼,几个茶客围坐一桌,说得唾沫横飞。说话的正是昨日那位周先生,他今日没登台,却成了茶客间的焦点。
“何止是收了?”同桌一个锦衣商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有个远房表亲在萧府当差,他说得清清楚楚——真君看那图时,足足沉默了半炷香!半炷香啊!寻常物件,能入真君法眼?”
“可那到底是什么图?”有人好奇。
“这就不清楚了。”周先生摇着扇子,慢条斯理,“不过昨日真君走后,有个邋遢老道在街上与人闲聊,说是三年前他云游至此,曾远远感应到萧府有先天灵体觉醒的波动。如今真君亲至,恰好印证了此事。”
“这么说,萧三公子真是天命所归?”
“八九不离十了。”周先生抚须道,“否则以紫阳真君的身份,何必为个凡俗子弟亲临南梁?又何必收下那份礼?要我说啊,这三日后的第二问,怕是走个过场罢了。”
类似的对话,在天都城各个角落上演。
流言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越传越玄。到午后时,已经有版本说萧景元出生那日,天降祥瑞,紫气笼罩萧府三日不散;还有人说,紫阳真君其实是萧家先祖故交,此番是特意来收故人之后为徒。
萧府,听雪轩。
萧景元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封密信,是半个时辰前幽影用驯鹰送来的。信上只有一行字:“流言已起,方向如公子所料。”
他看完,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日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几株老梅上,枝头的花苞似乎比前几日鼓了些,隐隐透出淡红。
“三公子。”福伯端着药碗进来,脸上带着喜色,“今日外头可热闹了,全在说您的事儿!老奴刚才去买药,药铺掌柜还非要少收三钱银子,说是沾沾仙气!”
萧景元接过药碗,面不改色地喝下,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福伯,以后出门少说话。”他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真君还在城中,莫要让人觉得萧家轻狂。”
福伯一愣,连忙躬身:“是,老奴糊涂了。”
“父亲在何处?”
“家主在前厅,与几位长老议事。”福伯顿了顿,压低声音,“大公子也在。”
萧景明。
萧景元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我去看看。”
前厅的气氛,有些微妙。
萧远山坐在主位,神色平静,但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下首坐着三位长老,二长老萧远河,四长老萧远江,还有一位须发皆白、一直闭目养神的五长老萧远海。
萧景明站在二长老身后,一身月白长衫,腰佩长剑,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郁色。
“……如今流言四起,于我萧家自然是好事。”二长老萧远河捋着胡须,缓缓开口,“可景元的身子,你我都清楚。即便真君一时被蒙蔽,收他为徒,日后修炼起来,怕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一个毫无灵根、先天绝脉的人,就算拜入元婴真君门下,又能走多远?紫阳宗那样的仙门大宗,难道会一直养个废物?
“二长老多虑了。”萧远山淡淡道,“真君既已收了礼,便是认可了景元的缘法。至于修行之事,真君自有安排。”
“安排?”萧景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父亲,紫阳宗规矩森严,内门弟子每年都有考核,若修为停滞不前,轻则贬为外门,重则逐出师门!景元他……他连灵根都没有,如何通过考核?到那时,不仅他要受罪,整个萧家也会沦为笑柄!”
厅里安静了一瞬。
四长老萧远江皱了皱眉:“景明,慎言。”
“四叔,我说的是实话。”萧景明握紧拳头,指节发白,“萧家如今看似风光,可暗地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北魏国师府的人已经潜入南梁,三个月前玉致遇袭,就是明证!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真正能扛起家族、能震慑外敌的靠山,而不是一个……一个随时可能露馅的谎言!”
这话说得重了。
萧远山的脸色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脚步声。
萧景元扶着门框,缓步走进来。他今日穿了件淡青色长衫,衬得脸色越发苍白,走路时脚步虚浮,需要时不时停下喘口气,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病秧子。
可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
“大哥说得对。”他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厅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我是个谎言,萧家如今的风光,也是建立在谎言之上。”
萧景明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萧景元走到厅中,朝几位长老行礼,然后转向萧远山:“父亲,孩儿有几句话,想单独与大哥说。”
萧远山看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去吧。”
后园,荷花池边。
时值深秋,池里的荷花早就谢了,只剩枯黄的荷叶耷拉在水面上,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萧景明站在池边,背对着萧景元,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你想说什么?”他开口,声音很冷。
萧景元走到他身边,望着池中枯荷,缓缓道:“大哥恨我,是应该的。”
萧景明身子一僵。
“若非我出生,母亲不会体虚病故。若非我体弱,父亲不会将大部分资源倾斜到我身上。若非我……”萧景元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大哥本该是萧家最出色的继承人,文武双全,炼气六层,在年轻一辈中已是佼佼者。可如今,所有人都在议论我这个‘天命所归’的废物,却没人记得,萧家还有个大公子,为了家族,在北境戍边三年,身上留下了七道疤。”
萧景明猛地转身,盯着他,眼眶发红:“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施舍?还是嘲讽?”
“是实话。”萧景元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大哥,我不求你原谅,也不求你理解。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个谎言,必须继续下去。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萧家。”
萧景明冷笑:“为了萧家?萧景元,你扪心自问,你做的这一切,当真全是为了萧家?没有半点私心?”
“有。”萧景元答得很干脆,“我想活。”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纤细、隐隐能看见青色血管的手腕,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大哥,你知道每天喝药喝到吐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夜里咳得睡不着,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断气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看着父亲、看着长姐为了我四处奔波,自己却像个废物一样躺在床上,是什么感觉吗?”
萧景明愣住了。
“我想活。”萧景元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重得像千斤巨石,“我想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一样跑跳,一样……活下去。而紫阳真君,是我唯一的机会。”
池边静了下来,只有风吹枯荷的沙沙声。
许久,萧景明缓缓吐出一口气,别开脸:“就算你拜入真君门下,你这身子……”
“那就治。”萧景元打断他,眼中闪过一道光,很锐,很亮,“元婴真君手段通天,洗髓伐骨、重塑经脉,未必没有可能。退一万步说,即便治不好,只要我一日是紫阳真君的亲传弟子,北魏国师府就不敢动萧家,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也得掂量掂量。”
他转过身,直视萧景明:“大哥,你可以继续恨我,但请你帮我。萧家如今是一条船,船要是沉了,船上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萧景明看着眼前的弟弟。
这个从小体弱、被他暗中嫌弃了十八年的弟弟,此刻站在秋风中,单薄得像片叶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沉得让人心惊。
那是求生的欲望。
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死死抓住、绝不松手的执拗。
萧景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世时,抱着才三岁的萧景元,轻声说:“景明,你是哥哥,要护着弟弟。”
他当时点头,心里却想,这么个病秧子,怎么护?
后来母亲走了,他渐渐忘了这句话。
如今想来,或许他从来就没真正懂过,这个弟弟心里,到底藏着多少东西。
“……”萧景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大步离开。
走了几步,他顿住,背对着萧景元,哑声道:“三日后,小心。”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景元站在原地,望着大哥远去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很淡,却真切。
他知道,大哥这关,暂时过了。
傍晚,萧景元刚回听雪轩,就看见邋遢老道蹲在院子里,正拿着根树枝,逗弄石桌上的几只麻雀。
麻雀蹦蹦跳跳,啄食他撒下的米粒,老道咧着嘴笑,露出满口黄牙,像个老顽童。
“道爷好雅兴。”萧景元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道头也不抬:“比不上你萧三公子,几句话就把自家大哥说得哑口无言。”
萧景元眼神一凝:“道爷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