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书上画着一幅图，是沧海，是潮汐，是天地间最原始、最磅礴的力量。线条很古拙，甚至有些粗糙，但每一笔都透着难以言喻的韵味，仿佛能将人拉入那片浩瀚的东海，听惊涛拍岸，看潮起潮落。
而在图的右上角，有一行小字，是上古篆文：
“观潮七日，悟道一瞬。天地之力，存乎一心。”
谢清徽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了很久。
萧景元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
他献上的，是《东海潮汐图》的残卷，也是萧家藏书阁中，为数不多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这幅图并非修行功法，也不是什么攻伐秘术，它只是一幅画，一幅上古修士观潮悟道时，随手留下的涂鸦。
但就是这幅涂鸦，上面残留着一丝道韵。
一丝属于“自然”的道韵。
许久，谢清徽合上帛书，将它放回锦盒，又将锦盒盖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萧景元，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此物从何而来？”
“家传。”萧景元答道，“先祖曾与观潮阁最后一任阁主是至交，阁主临终前，将此图托付于先祖，言道此图虽残，但内藏一丝天道真意，留给有缘人。”
“有缘人……”谢清徽重复了一遍，忽然问，“你可知，何为天道？”
萧景元沉默片刻，然后缓缓道：“晚辈不知。但晚辈以为，天道不在高处，不在远方，而在脚下，在眼前。潮起潮落是天道，花开花谢是天道，人生老病死，亦是天道。这幅图画的虽是潮汐，但真正要说的，或许是‘观’与‘悟’——观天地之变，悟本心之真。”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这是他和父亲、和几位长老反复推敲过的说辞。不能太高深，显得刻意；也不能太浅薄，显得无知。要恰到好处，要似是而非，要能挠到谢清徽的痒处。
谢清徽听完，没有说话。
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萧远山的手心全是汗，背脊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不知过了多久，谢清徽终于开口：
“外物终是旁门，大道在于本心。”
声音依旧清冷，但萧景元却敏锐地察觉到，那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缓和。
然后，谢清徽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将锦盒收进了袖中。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将锦盒收了起来。
萧远山愣住了。
萧景元也愣住了。
但下一秒，父子二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收了，就是认可！至少，是默许！
萧景元压下心中的狂跳，再次躬身：“晚辈谨记真君教诲。”
谢清徽微微颔首，不再看那锦盒，转而道：“三日后，本座会在城外望月峰设下第二问。届时，你独自前来。”
“是。”
“另外。”谢清徽的目光扫过萧远山，“萧家主，本座在城中这几日，不喜人打扰。”
这是逐客令，也是警告。
萧远山连忙道：“真君放心，萧家绝不敢打扰真君清修。真君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谢清徽不再言语，起身，迈步。
他走得很慢，可一步踏出，人已到了厅外，再一步，就消失在了廊道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他的气息彻底消失，萧远山才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脸色煞白。
萧景元也好不到哪去，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成……成了？”萧远山的声音有些发抖。
“第一关，应该是过了。”萧景元扶着桌子，勉强站稳，声音沙哑得厉害。
萧远山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里，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但就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女子的脚步。
萧景元转头，看见萧玉致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婉的笑，看不出丝毫异样。
“父亲，景元。”她将茶盘放在桌上，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萧远山，一杯递给萧景元，然后才轻声开口，“真君方才离开时，我正好在廊下遇见。”
萧远山接过茶杯的手一顿：“他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萧玉致摇摇头，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行了一礼，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萧玉致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字字清晰，“族中尚有古丹方数卷，皆是前朝大丹师所留，或可助真君修行。若真君不弃，萧家愿尽数奉上。”
萧远山和萧景元同时愣住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露骨，几乎是把“贿赂”两个字写在脸上。以谢清徽那样的身份，那样的性子，会不会觉得被冒犯？
“他……真君如何反应？”萧远山的声音有些发干。
萧玉致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狡黠：“真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没说话，就是没拒绝。
没拒绝，就是默许。
萧远山长长吐出一口气，苦笑着摇头：“玉致，你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让真君知道，萧家除了那点文脉遗泽，还有其他筹码？”萧玉致神色平静，“丹方是死物，放在藏书阁里也是落灰，不如拿出来，换一个机会。真君是聪明人，他收了景元的图，又没拒绝我的丹方，说明他心里清楚，萧家要的是什么，他能给的，又是什么。”
萧景元看着长姐，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萧玉致说得对。谢清徽这样的元婴大能，什么没见过？萧家那点心思，在他眼中恐怕一览无余。之所以不点破，不过是因为——值得。
那幅《东海潮汐图》残卷，值得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些古丹方，值得他再多给萧家一点耐心。
这就是交易，赤裸而直白，但双方心照不宣。
“三日后，望月峰。”萧景元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第二问，会问什么？”
“不管问什么，你都得去。”萧远山看着他，眼神复杂，“景元，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萧景元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笑，那笑意很淡，却透着某种磐石般的坚定，“父亲放心，我会去，也会过。”
萧玉致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但眼中满是担忧。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紫气渐渐散去，阳光洒满庭院，又是一日晴朗。
可萧家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三日后，望月峰。
第二问。
那会是什么？
无人知晓。
谢清徽离开萧府后，并未在城中停留，而是径直出了城，往城南三十里外的望月峰而去。
那座山峰不高，但很险，山顶有一处平台，相传是上古修士观月悟道之地，故而得名“望月”。寻常人很难攀上去，但对元婴真君而言，不过是一步之遥。
谢清徽落在峰顶，负手而立，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锦盒，打开，再次展开那幅《东海潮汐图》。
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指尖拂过帛书上每一道纹路，每一处破损，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许久，他抬起头，望向东方。
那里是海的方向，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他仿佛能听到潮声，能看到那惊涛拍岸的壮阔。
“观潮七日，悟道一瞬……”
他低声念着那行小字，清冷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然后他收起帛书，重新放回锦盒，袖手而立，望着远处天都城的方向，久久不语。
山风呼啸，卷起他的衣袂，也卷起了他心中，那丝被尘封了太久太久的波澜。
“萧景元……”
他轻声念出这三个字，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然后转身，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散：
“静候第二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