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让熊砚的指尖在桌面上弹了一下,但他没抬头。走廊的脚步声停了,又走远了。他松了口气,把笔记本合上,顺手将U盘收进胸前口袋。阳光照在空咖啡杯上,反出一道白光。
内线电话响的时候,他正准备起身。铃声刺耳,响得急,不像日常通报。
“熊法医,市北殡仪馆临时移交一具尸体,身份暂未确认,但家属联系人指名要你主检。”调度员语速很快,“死者是名男性,三十七岁左右,初步判断为窒息合并颅脑损伤,现场无明显侵入痕迹。另外……”对方顿了半秒,“接案的是柏庄,他说这人是他认识的。”
熊砚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抓起白大褂穿上,动作比平时慢半拍。脑子里还卡着刚才那句话:“他们知道我会听见。”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镜面门映出他发青的眼底。昨晚没睡好,今天也不打算睡。他从兜里摸出降噪耳机戴上,一边调试白噪音频率,一边默念尸检流程:体表检查、解剖路径、取样顺序、毒理送检编号。他需要这些步骤像铁链一样把自己拴住,别飘起来。
停尸间冷气扑面。不锈钢台上的尸体盖着蓝布,轮廓清晰。他掀开布单,看见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瘦削,颧骨高,嘴角有道旧疤,像是笑过一次就再也没合拢过。他没来得及多看,耳边突然响起声音。
“……资料……不能给他们……医院……第七年……”
声音断续,像老式收音机信号不良,带着电流杂音,但语气坚决,几乎是咬牙切出来的。
熊砚的手抖了一下,手术刀差点脱手。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经低头开始操作。他继续划开胸腔,动作稳定,但耳朵里的白噪音被他自己关了。他知道,这一句他必须听清。
“他还在找……别信穿白大褂的……别信……”
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原地,刀尖悬在半空。冷库里只有排风系统的嗡鸣。他摘下口罩一角,用袖口擦了擦鼻梁上的汗,然后继续完成取样流程。标准动作,一分不差。
做完表面记录,他给尸体翻了个身,检查背部衣物。在外套夹层的缝线处,他摸到硬物。拆开线头,抽出一张烧焦一角的A4纸复印件。纸面发黑,字迹模糊,但右上角还能辨认出几个字:“市三院”“儿童超常感知观察组”“第七年度筛查名单”。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证物袋,贴上标签,放进随身包。整个过程他没拍照,也没登记入库。这是违规的,但他现在顾不上。
他脱掉手套,摘下口罩,推开冷库门。
外面走廊灯光惨白。柏庄靠墙站着,脸埋在黑色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红了的眼眶。他手里捏着半张照片,边角卷曲,像是被攥了很久。照片上两个男人勾肩搭背,背景是夜市摊子,啤酒瓶堆成塔,一人举着烤串,另一人咧嘴大笑。底下写着一行潦草字迹:“江湖路远,兄弟常在。”
熊砚站定,没说话。
柏庄抬起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他是我最早入行时的引路人,姓赵,外号‘老枪’。三年前我被人诬陷偷车,是他帮我翻的案。他说私家侦探这行,要么活得像影子,要么死得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手指抠着照片边缘:“三天前他给我发消息,说查到了能改变你命运的东西。我没当真,以为他又在吹牛。结果今天早上,物业发现他倒在自家楼道,门锁没坏,屋里也没翻动。”
熊砚问:“他说了什么?”
“就两个词。”柏庄摇头,“‘医院’和‘七年前’。然后就没信了。”
熊砚沉默几秒,从包里取出那个证物袋,递过去。柏庄接过,低头看清楚上面的字,呼吸猛地一滞。
“这是……他要找的东西?”
“是复印件。”熊砚声音很平,“原件应该在他手上,或者已经被拿走了。”
柏庄的手指在塑料袋上摩挲,像是想摸到那几个字的凹痕。他忽然笑了下,笑得很短,像抽了一根快燃尽的烟:“老枪总说,有些案子不是为了破,是为了让人闭嘴。我以为他指的是权贵、黑道、烂账……没想到,是医院。”
熊砚没接话。他看着柏庄,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节哀,比如小心,比如别再查了。但他知道柏庄不会听。
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停。
他只是低声说:“现在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
柏庄抬眼看他,没说话。
熊砚收回目光,望向冷库紧闭的门。里面躺着的人,临死前还在喊“第七年”。而他七岁那年,躺在市三院的病床上,烧了三天三夜,醒来后第一次听见了死人的声音。
他没动,也没走。走廊灯光照在两人之间的地砖上,切成两半。证物袋在柏庄手里,像一块烧红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