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海回来之后,赵和平像是变了一个人,又像是没变。
没变的是他还是那样,话不多,活不少。每天早上给我带早饭,包子、油条、稀饭,换着花样来。
我说你别带了,我自己会买。他说顺路,不麻烦。我说你住的地方跟报社反方向,顺的哪门子路?他不吭声了,第二天照样带。
变了的是他开始跟我提“以后”了。
“以后咱们结婚了,把房子换大一点,你写东西的地方就有了。”
“以后有了孩子,让你娘来北京带,还是送回去?”
“以后你写不动了,我养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我知道,他是认真的。这个人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有一次我问他:“赵和平,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他想了想,说:“你值得。”
就三个字,“你值得”。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就这三个字,比什么话都重。
夏天的时候,赵和平又跟我回了一趟青海。这回不是“见家长”,是“认门”。按照我们那儿的规矩,认了门,事儿就算定下来了。
我娘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了。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墙重新刷了白灰,窗户玻璃擦的干干净净的,连院子里的鸡窝都打扫得干净利落。我爸说“你这是干啥,又不是娶媳妇”,我娘说“你懂啥,这是脸面”。
我们到了的那天,我娘穿着一件枣红色外套,精神的紧。我爸也穿了一件新外套,神采奕奕的。
赵和平这回不紧张了。进门就叫“阿姨”“叔叔”,叫得自然多了。他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摆。给我爸带的烟酒,给我娘的点心,给我买的一条裙子,蓝底碎花的。
“这是给阿姨买的,”他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娘,“听春燕说您手凉,买了个暖水袋。冬天灌上热水,捂着,就不凉了。”
我娘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眼圈红了。她把暖水袋贴在脸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笑着说:“这孩子,心细。”
那天晚上,我娘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黄瓜、酸辣土豆丝,还有一大盆手擀面,菜摆了一桌子。
“阿姨,您做这么多,吃不了。”
“吃不了明天吃,”我娘说,“你难得来一趟,不多做点咋行?”
赵和平端起酒杯,站起来:“阿姨,叔,我敬你们一杯。谢谢你们把春燕养这么大,养得这么好。”
我爸也站起来,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以后,春燕就交给你了。你好好待她。”
“叔,您放心。”
两个人一仰脖子,干了。
我娘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老高。
吃完饭,赵和平帮着洗碗。我娘不让,说“你是客人,坐着去”。他说“不是客人了,是家里人”。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跟朵花似的,把手里的抹布递给他:“行,家里人洗。”
赵和平在厨房洗碗,我在旁边站着看。他洗得很仔细,一个碗冲好几遍,冲完了还用干布擦干,码得整整齐齐的。
“你洗碗咋这么仔细?”我问。
“从小就这样。我娘说了,碗洗干净了,吃饭才香。”
“你娘说话跟你一个调调。”
“那是,”他笑了,“我娘是我娘嘛。”
我看着他洗碗的背影,突然想起了我爸。我爸也这样,洗碗仔细,一个碗冲好几遍。我娘说他“浪费水”,他说“洗干净了吃着放心”。两个人说话的语气都像,平平淡淡的,可里头有道理。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晃着,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远处的麦田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跟青海湖一样亮。
我娘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暖水袋,摸着摸着,突然开口了。
“小赵,我跟你说个事儿。”
“阿姨,您说。”
“春燕这孩子,从小苦。她爹,就是她亲爹,不是个东西。打人,喝酒,把钱花在外头,不管家里死活。春燕小时候,连条裤子都穿不上,光着屁股在雪地里跑。”
赵和平没说话,听着。
“我那时候就想,我不能让这丫头跟我一样。我得让她念书,让她走出去,让她看看外头的世界。这辈子,我啥都没干成,就干成了这一件事。”
“阿姨,您干成了最大的事。”赵和平说。
我娘笑了笑,眼眶红了:“小赵,春燕脾气倔,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心不坏,就是从小苦怕了,啥事都想自己扛。”
“阿姨,我知道。”
“她要是发脾气了,你别跟她吵。让她发,发完了就好了。她那个人,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记仇。”
“阿姨,我不跟她吵。”
“还有,”我娘犹豫了一下,“她小时候被她爹打怕了,最怕动手。你……你千万别打她。”
赵和平站起来,走到我娘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阿姨,我不打人。我爹从小教我,男人打女人,不是男人。您放心,这辈子,我一根手指头都不动她。”
我娘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跟摸小孩似的。
“好孩子,”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我在旁边看着,眼泪早就流了一脸。
临走的那天早上,我娘把赵和平叫到一边,塞给他一个布包。
“这是我自己做的鞋垫,两双,你一双,你爹一双。别嫌糙。”
“阿姨,谢谢您。”
“还有,”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头是一对银镯子,旧了,发黑了,可花纹还在,“这是我跟春燕她爹结婚的时候,她奶奶给我的。我没舍得戴,藏了二十多年。现在给春燕,你替她收着。”
“阿姨,这太贵重了,您自己留着……”
“我留着干啥?”我娘说,“我又不戴。给春燕,她结婚的时候戴。你别让她知道,到时候给她个惊喜。”
赵和平接过红布包,小心地揣进怀里。
“阿姨,您放心。”
“嗯,”我娘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放心了。”
回北京的路上,赵和平把那对银镯子拿出来给我看。镯子很旧了,花纹都磨平了,可擦一擦,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
“你娘给你的,”他说,“结婚的时候戴。”
我把镯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银子凉凉的,可攥久了,就热了。
“赵和平,”我说。
“嗯?”
“咱们结婚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着嘴笑了。
“行,”他说,“结婚。”
火车在田野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一闪一闪的,麦田、村庄、远山,还有那片蓝得发亮的天。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我娘说的那句话:“不打人比啥都强。”
还有赵和平说的那句:“你这辈子,值了。”
两句话加在一起,就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东西。
窗外的风吹进来,暖洋洋的,带着麦秸的味道。
我把那对银镯子套在手腕上,晃了晃,叮叮当当的,好听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