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天都城的清晨,是被一阵奇异的天象惊醒的。
先是东方的天际泛起淡淡的紫色,那紫色起初很淡,像晨曦的薄雾,但很快就开始蔓延,越来越浓,越来越亮。不过盏茶功夫,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瑰丽的紫金色,云层翻涌,仿佛有仙人执笔,在天幕上泼洒丹青。
“紫气东来!是紫气东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座城池都沸腾了。
百姓们涌上街头,修士们御器腾空,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那片越来越盛的紫气,眼中满是敬畏与狂热。
紫气东来三百里,这是元婴真君驾临才会有的异象!
紫气蔓延的速度极快,从东方的天际一路向西,掠过山川河流,越过城池村落,最终在天都城的正上方汇聚。那紫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在空中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
下一刻,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鹤从紫气中飞出,双翼展开足有三丈,每一根羽毛都流转着莹润的光泽。灵鹤口中衔着一枝花,那花有七色花瓣,在晨光中绽放出朦胧的光晕,香气飘散,笼罩了整座天都城。
“七色琉璃花!”有见多识广的老修士失声惊呼,“那是千年才开一次的灵花,传闻有净化心魔、稳固道基之效!紫阳真君竟用它来开道!”
灵鹤在空中盘旋三圈,然后缓缓降落,悬停在萧府正门前的广场上空。
直到这时,人们才看见,灵鹤背上站着一个人。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发丝垂在肩头,随风轻扬。那人面容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眉目清俊,气质出尘,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明明在人群中,却又不在。
他明明看着下方,目光却又像穿透了红尘万丈,落在某个无人能及的远方。
紫阳真君,谢清徽。
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萧家所有族人,无论嫡系旁支,全都身着正装,肃立等候。萧家家主萧远山站在最前面,一身紫袍,腰佩玉带,虽是凡人,但多年家主养出的气度,让他在这元婴大能面前,竟也没有失态。
萧景元站在父亲身后半步,同样一身锦衣,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他微微垂着眼,没有去看天上的真君,目光落在自己脚下三尺见方的青石板上,呼吸很轻,很稳。
“萧家,恭迎真君驾临。”
萧远山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广场。
身后的萧家族人,齐刷刷躬身:“恭迎真君驾临!”
声音汇聚成浪,在广场上回荡。
谢清徽的目光,缓缓落在萧远山身上,然后移向他身后的萧景元。
那一瞬间,萧景元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道视线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拂过,可他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无声的颤栗。
元婴真君的神识,哪怕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也不是凡人能承受的。
但他没有动,依旧垂着眼,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谢清徽看了他三息。
然后移开目光,望向萧远山,开口,声音清冷,像山涧流泉,不带丝毫烟火气:“不必多礼。”
话音落下,他踏出一步,从灵鹤背上走下,就那么凌空而立,步步生莲。每踏出一步,脚下就绽开一朵虚幻的莲花,莲花绽放又凋零,化作光点消散,美得惊心动魄。
九步之后,他落在萧府门前,与萧远山只有三步之遥。
灵鹤长鸣一声,振翅飞起,化作一道白光没入谢清徽袖中。那枝七色琉璃花却缓缓飘落,落在萧景元面前,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此花予你,可助你固本培元。”
谢清徽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萧景元抬起头,伸手接过那枝花。花入手温润,一股暖流顺着手臂流入体内,他苍白的面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了些许。
“谢真君赐。”他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不是激动,是这具身体在本能地畏惧。
谢清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目光扫过萧府门楣,那上面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萧府”两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是前朝大儒所题,已有三百年历史。
“进去说吧。”萧远山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清徽迈步入内。
直到这时,广场外围观的人群才爆发出震天的议论声。
“看到了吗?真君赐花了!”
“那七色琉璃花,可是千年灵物!真君随手就给了萧三公子,这是何等看重!”
“看来传言不假,萧三公子怕真是天命所归!”
人群角落,那个邋遢老道士抱着酒葫芦,眯着眼看着萧府大门缓缓关上,嘴里嘟囔了一句:“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他灌了口酒,摇摇晃晃地挤进人群,找了个嗓门最大的修士,看似不经意地撞了对方一下。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老道士连连拱手。
那修士本想发火,但见是个喝醉的老道,也懒得计较,摆摆手就要走。
“等等!”老道士忽然拉住他,神秘兮兮地凑过去,“这位道友,刚才真君赐花,你可看清楚了?”
“当然看清楚了!”修士得意道,“那可是七色琉璃花,千年……”
“不是花。”老道士打断他,压低声音,“是萧三公子身上那道紫气,你看见没?”
修士一愣:“紫气?什么紫气?”
“就刚才,真君看他的时候,他天灵盖上,隐隐有一道紫气升腾,虽然很淡,但老道我三年前云游至此,就见过一次!”老道士说得煞有介事,“那会儿我就觉得这小子不凡,没想到竟是先天灵体!可惜当时有急事,没细看,否则……”
“真的假的?”修士将信将疑。
“骗你作甚!”老道士瞪眼,“老道我走南闯北五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你等着瞧吧,这三日后的‘三问心’,萧三公子肯定能过关!”
他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就晃着身子钻进了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那修士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转头就对身边的朋友说:“我跟你说,刚才有个老道说……”
谣言就这样,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萧府,正厅。
谢清徽坐在上首,萧远山陪坐在侧,萧景元则站在父亲身后,低眉垂目,一副恭谨模样。
厅里没有旁人,连奉茶的仆役都被屏退了。
“萧家主。”谢清徽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本座此番前来,所为何事,想必你也清楚。”
萧远山站起身,拱手道:“真君是为小儿景元而来。能得真君青眼,是景元的福分,也是萧家的荣幸。”
谢清徽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在萧景元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
萧景元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自己身上逡巡,从头到脚,从内到外,仿佛要将他看穿。他强迫自己放松,放松,再放松,控制着呼吸,控制着心跳,甚至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
他知道,老道的“幻形敛息术”已经开始运转。那是一种偏门秘术,能在短时间内模拟出灵根波动的假象,虽然骗不过元婴真君近距离的探查,但远距离感应,足以以假乱真。
现在,他只能赌。
赌谢清徽不会轻易探查他的根骨——毕竟,在真君眼中,凡人如蝼蚁,或许根本不屑于用神识仔细探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就在萧景元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时,谢清徽终于收回了目光。
“资质尚可。”他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喜怒。
萧远山松了口气,连忙道:“真君谬赞。小儿自幼体弱,虽有些天赋,但一直不敢懈怠,每日勤修不辍,只盼有朝一日能得窥大道。”
谢清徽不置可否,只道:“本座收徒,有三问。第一问,你需在三日内,寻一物,呈于本座。此物需‘暗合天道’,至于何谓暗合天道,全看你自身悟性。”
来了。
萧景元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敢问真君,此物可有形制、品类之限?”
“无。”谢清徽只说了一个字。
“那……可需是罕见的天材地宝?”
“心诚即可。”
萧景元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谢清徽。这是他从见面以来,第一次与这位元婴真君对视。
谢清徽的眼睛很清,很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漠然,对天地、对众生、对一切的漠然。
萧景元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
“此乃家传之物,请真君过目。”
锦盒是普通的檀木盒,没有任何雕饰,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谢清徽的目光落在锦盒上,没有接。
萧远山连忙解释道:“真君,此物是先祖遗泽,景元自幼佩戴,从未离身。今日闻真君驾临,特此奉上,以表诚心。”
谢清徽这才抬手,锦盒自动飞起,落在他掌心。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用指尖轻轻拂过盒盖,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感受什么。
三息之后,他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没有天材地宝,没有灵丹妙药,只有一卷古旧的帛书,帛书已经泛黄,边缘有破损,但保存得还算完好。帛书旁边,还放着一枚玉佩,正是萧景元之前看过的那枚蟠龙衔珠佩。
谢清徽取出帛书,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