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咧嘴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意味。
“萧景元,你今年真的只有十八岁?”
“下个月满十九。”
“不像。”老道士摇头,“你这心思,比那些活了两三百岁的老怪物还深。你爹让你装‘天命所归’,怕是装错了——你该装的,是‘算无遗策’。”
萧景元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道爷过誉了。这只是无奈之下的算计罢了。若我真有灵根,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他说着,又低低咳了起来,这次咳得有些急,苍白的脸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老道士看着他颤抖的肩背,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看在那三坛‘醉仙酿’和五千灵石的份上,这活儿,老道接了。”
萧景元止住咳嗽,抬头看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笑意:“多谢道爷。”
“别谢太早。”老道士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萧景元,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那‘幻形敛息术’的计划,骗骗旁人可以,但谢清徽是元婴真君,神识之强,远超你想象。他若真要探查你根骨,只需一眼,便能看穿你毫无灵根。到那时,不仅你要死,整个萧家都要陪葬。”
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楼下的喧嚣声隐隐传来,说书先生又在讲新的段子,茶客们的哄笑声阵阵。可这方寸之间,却仿佛与世隔绝,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萧景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老道士,望向萧府的方向。那是一座占地近百亩的深宅大院,飞檐斗拱,气派非凡,可在他眼中,却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我知道。”他轻声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少年,“可萧家没有退路了。北魏国师府的人,已经潜入南梁。三个月前,我长姐在城外遇袭,对方用的是北地特有的‘寒魄针’。家中的暗卫折了四个,才护着她逃回来。”
老道士脸色一变。
萧家是前朝遗泽,这是南梁高层心照不宣的秘密。前朝覆灭三百年,萧家靠着韬光养晦、联姻结盟,勉强在四大世家中占得一席之地。可北魏一直对萧家藏着的前朝秘宝虎视眈眈,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只是没想到,对方已经敢在天都城动手了。
“所以你必须拜入紫阳真君门下。”老道士喃喃道,“只有元婴真君亲传弟子这个身份,才能镇住北魏国师府,让萧家有一线生机。”
萧景元没有回答,但他的背影已经说明了一切。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润平和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有一簇火在烧,很暗,很静,却烧得人心头发慌。
“道爷,三日后,有劳了。”
老道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抓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花白的胡子淌下来,浸湿了破旧的道袍。
“他娘的。”他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谁,“这世道。”
萧景元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了些。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只玉瓶,放在桌上。
“这是家父珍藏的‘续脉丹’,虽不能根治道爷的旧伤,但温养经脉,应该有些效用。”
老道士的手僵住了。
他早年与人争斗,伤了经脉,修为停滞在炼气九层整整三十年。这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连最亲近的徒弟都不知道。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家没别的长处,就是藏书多,丹药也有些库存。”萧景元轻声道,“道爷助我,我自当投桃报李。这瓶丹药,算是额外的谢礼。”
老道士盯着那玉瓶,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将玉瓶收入怀中。
窗外日头渐西,霞光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萧景元朝老道士拱手一礼,转身离开雅间。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下楼时甚至需要扶着栏杆,那副病弱公子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会起疑。
老道士坐在原地,又灌了一口酒,望着少年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天生绝脉,毫无灵根……”他低声自语,“偏偏生了颗七窍玲珑心。萧家啊萧家,你们这是造了个什么怪物出来?”
他摇摇头,将坛中残酒一饮而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也朝楼下走去。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雅间。
桌上,那方染血的素帕还搁在那里,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刺眼得很。
老道士沉默片刻,抬手一挥,一道微不可查的灵光闪过,素帕化作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然后他晃着身子下了楼,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又变回了那个嗜酒如命、游戏人间的邋遢老道。
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萧府,听雪轩。
这里是萧景元的住处,院子不大,但很清静。院中种了几株老梅,这个时节还没开花,只有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萧景元推开房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靠墙的书架上堆满了书,有些是古籍,有些是手抄本,纸页都已经泛黄。
他走到桌边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檀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信笺,最上面一封,墨迹还很新。
是长姐萧玉致的笔迹。
“景元吾弟:北魏密探已至天都,为首者乃国师府‘鬼面’麾下‘影七’,善易容刺杀,修为疑似筑基后期。父亲已加派暗卫,但你近日切勿外出。紫阳真君之事,家族已倾尽全力,你只管安心准备。珍重。姐字。”
萧景元看着那行“倾尽全力”,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倾尽全力?
萧家如今还能倾什么?钱财?丹药?还是那些被人觊觎了三百年的前朝遗物?
他放下信笺,从盒子底层取出一枚玉佩。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蟠龙衔珠的样式,龙眼处嵌着两点朱砂,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有流光转动。
这是萧家代代相传的家主信物,本该在他父亲手中。三日前,父亲将它交给了他。
“景元,萧家的未来,就在你手中了。”
父亲说这话时,手在微微颤抖。这个执掌萧家三十年的男人,第一次在儿子面前,露出了疲惫和苍老。
萧景元握紧玉佩,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逃不过他的耳朵——虽然他毫无修为,但耳力却异于常人,这也是他唯一的、算不上天赋的天赋。
“三公子。”门外响起老仆的声音,恭敬中带着担忧,“药煎好了。”
“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端着药碗走进来,碗里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浓郁的苦味。
萧景元接过药碗,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炸开,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老仆看着他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福伯,有话直说。”萧景元放下药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三公子……”福伯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老奴刚才去前院送东西,听见几位长老在议事厅争吵。二长老说,说……”
“说什么?”
“说您这身子骨,就算真拜入紫阳真君门下,怕是也活不过三十岁。与其把家族资源都砸在您身上,不如……不如让大公子去试试。”
萧景元的手顿了顿。
大公子萧景明,他同父异母的兄长,今年二十五岁,炼气六层修为,在年轻一辈中算是不错。但和紫阳真君亲传弟子的标准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父亲怎么说?”萧景元问。
“家主没说话。”福伯叹了口气,“倒是四长老拍了桌子,说大公子那点资质,连紫阳宗外门都进不去,去了也是丢人现眼。两人吵得厉害,最后是大小姐进来,才把人劝住。”
萧玉致。
萧景元脑海中浮现出长姐的身影。那个只比他大两岁的女子,自母亲去世后,便一直护着他,在家族中周旋,在外人面前强撑。三个月前那场刺杀,她胸口至今还留着一道疤。
“我知道了。”萧景元轻声说,“福伯,你先下去吧,我想静静。”
老仆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端着空碗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景元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棂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世的时候。
那时他才五岁,生了场大病,高烧三天三夜。母亲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说:“景元,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后来他活了,母亲却病倒了,一年后就走了。
临走前,母亲摸着他的头,眼神很温柔,温柔得让人想哭。
“景元,娘对不起你。没能给你一副好身子骨。”
“但你要记住,人活一世,不是看命有多长,是看路能走多远。”
“萧家的担子很重,可娘相信,你扛得住。”
他那时还小,听不懂。现在懂了,却已经晚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倾尽家藏古籍奇珍,不信叩不开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