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城已经热闹了整整三日。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紫阳真君要南下收徒了!”
临江阁二楼,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茶客顿时安静下来。这位先生姓周,在天都城说了三十年书,今日特意换了身崭新的青布长衫,连那把用了多年的折扇都换了新的。
“诸位可知紫阳真君是何等人物?”周先生摇着扇子,不疾不徐,“那可是紫阳宗百年来最年轻的元婴真君,道号清徽,本名谢清徽。传闻他三百岁结婴,如今不过五百余岁,已然是元婴中期的大能!更难得的是,这位真君修的乃是‘道法自然’一脉,性情清冷,常年云游四海,便是紫阳宗本宗弟子,能得他指点一二的都寥寥无几。”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元婴真君——在这南梁地界,金丹修士便可开宗立派,元婴大能那是传说中的人物。寻常修士终其一生,恐怕都无缘得见真君一面。
“可这等人物,怎会突然要来咱们南梁收徒?”有茶客忍不住问道。
周先生抚须一笑,眼中闪过精光:“问得好!这便是今日要说的关键——真君此次南下,直奔咱们天都城,据说是为了一人而来。”
“何人?”
“萧家,萧景元。”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萧家是南梁四大世家之一,祖上出过三位宰相,文脉传承近千年。只是近百年家道略显中落,朝中再无三品以上大员。萧景元这个名字,天都城的人倒不陌生——萧家三公子,自幼体弱,深居简出,传闻是难得的修道苗子。
“萧三公子今年不过十八,三年前就有传闻,说是有云游道人路过萧府,见其庭院有紫气升腾,断言此子身负天命!”周先生压低了声音,却又让满堂都听得清楚,“如今看来,那传言怕是不假。否则紫阳真君这等人物,怎会亲自南下?”
邻桌几个茶客交头接耳。
“可我听说,萧三公子前些日子还病着,咳血呢。”
“你懂什么?那叫‘先天灵体未开,灵气郁结于胸’!越是咳血,说明资质越好!”
“可我怎么听说,萧家这些年四处搜罗古籍奇珍,像是在准备什么……”
“废话,真君要收徒,不得备些拜师礼?”
议论声此起彼伏。
周先生抿了口茶,等堂下声音稍歇,才继续道:“不过诸位可知,紫阳真君收徒,有他老人家的规矩。”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问心’。”
“第一问,问缘法。真君会出一题,需在三日内完成,所呈之物需‘暗合天道’。何为暗合天道?无人知晓,全看悟性。”
“第二问,问心性。这一关考的是道心是否坚稳。”
“第三问,问本心。这一关最是玄妙,据说真君会与你论道,言语机锋间,便知你是否可造之材。”
堂下有人忍不住道:“这三关听着就难如登天!”
“难?”周先生合上折扇,意味深长地笑了,“若是不难,怎配做元婴真君的亲传弟子?不过话说回来——”他话锋一转,“萧三公子若真是天命所归,这三关于他而言,或许反倒是一桩机缘。”
又说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先生收扇下台。茶客们意犹未尽,仍在议论纷纷。
没人注意到,二楼角落的雅间里,一个身着灰布道袍、头发乱如蓬草的老道士,正抱着酒坛子咕咚咕咚猛灌。他脚边已经倒了两个空坛,这是第三坛。
“咯——”老道士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抹了抹嘴边的酒渍,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清明之色。
他对面坐着个锦衣少年。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色苍白,唇色很淡,坐在那儿时背脊挺得笔直,可指尖却微微发颤。此刻他正用一方素白帕子捂着嘴,低低咳了几声,帕子移开时,上面染了点点猩红。
“道爷,您慢点喝。”少年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温润平和,“这‘醉仙酿’后劲大,三坛下去,便是筑基修士也要醉上三日。”
“醉?醉了好啊!”老道士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醉了就不用看你小子在这儿演戏。萧景元啊萧景元,老道我走南闯北五十年,见过装蒜的,没见过你这么能装的。”
萧景元放下帕子,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道爷说笑了,景元自幼体弱,这是实情。”
“实情?”老道士嗤笑一声,忽然探手,枯瘦如鸡爪的手指快如闪电,扣在萧景元腕脉上。
萧景元没有躲。
三息之后,老道士松手,又灌了一大口酒,摇头晃脑道:“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两亏,灵根……嘿,压根没有灵根。你小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还修道苗子?狗屁!”
他说得毫不客气。
萧景元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缓缓替老道士斟满酒:“所以,才需要道爷帮忙。”
“帮忙?帮什么忙?帮你骗紫阳真君?”老道士翻了个白眼,“那可是元婴大能!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我这种炼气散修一百回!萧景元,你萧家给你编了这么个‘天命所归’的谎,现在玩脱了,真君真要来了,你们打算怎么收场?”
萧景元沉默片刻。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映得那张脸近乎透明。可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坚硬如磐石。
“三年前,那位云游道人,是家父花了三万灵石请来的。”萧景元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从那时起,萧家就开始散布‘紫气东来、天命所归’的传言。家父要的,是借这个名头,让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朝中政敌,暂时不敢动萧家。”
老道士咂咂嘴:“然后呢?现在玩砸了。”
“是玩砸了。”萧景元承认得很干脆,“家父没想到,传言会传到紫阳宗耳中,更没想到,来的会是紫阳真君本人。”
他抬起眼,看向老道士:“但事已至此,萧家没有退路。紫阳真君三日后抵达天都,‘三问心’的考验就在眼前。道爷,您那手‘幻形敛息术’,能不能骗过元婴真君不好说,但骗过天都城这些看热闹的,绰绰有余。”
老道士眯起眼:“你想让我怎么演?”
“真君抵达那日,天都城万人空巷,所有人都会盯着萧府。”萧景元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推到老道士面前,“道爷只需在人群中,用神识将此玉简中的内容,‘不小心’泄露给几个喜好传闲话的修士。玉简里是家父准备好的说辞——就说您三年前云游至此时,曾远远感应到萧府有先天灵体觉醒的波动,但因事急未能细查。如今听闻真君亲至,特来印证。”
老道士拿起玉简,神识扫过,脸色变得古怪:“你这小子……连这种细节都编好了?”
“不仅是编好了。”萧景元又取出一只储物袋,放在桌上,袋口微开,里面灵石的光泽晃得人眼花,“这里是五千灵石,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五千。道爷若能助我通过第一问,萧家藏书阁三层以下典籍,任您翻阅三日。”
老道士的手抖了一下。
五千灵石,对他这种散修而言,已是巨款。更别提萧家藏书阁——那可是南梁四大世家中藏书最丰的,三层以下虽无修行功法,但奇闻异志、上古秘辛无数,对他这种喜好钻研偏门的老道来说,诱惑太大了。
“……你要我如何助你过第一问?”老道士的声音有些干涩。
萧景元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真君第一问,‘寻一物,需暗合天道’。”他缓缓道,“天道缥缈,岂是凡人能窥?但谢清徽既是‘道法自然’一脉,他所求的‘暗合天道’,或许并非玄之又玄的天材地宝,而是……契合‘自然’之物。”
老道士皱眉:“什么意思?”
“家父三日前收到密信。”萧景元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紫阳真君三年前曾于东海之滨,观潮七日七夜,悟出一式‘沧海剑意’。而他悟道之地,恰是前朝‘观潮阁’旧址。而观潮阁的建造图……就在我萧家藏书阁顶层的暗格里。”
老道士瞳孔一缩。
萧景元继续道:“不止是建造图。前朝覆灭时,观潮阁最后一任阁主,是我萧家先祖的至交。他将阁中珍藏的‘东海潮汐图’残卷,托付给了萧家。那残卷上,有上古修士观潮悟道时留下的一丝道韵。”
“你想用这个做第一问的答案?”老道士呼吸有些急促。
“不是答案。”萧景元摇头,“是‘缘法’。”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真君修‘道法自然’,观潮悟剑。而我献上观潮阁建造图与潮汐图残卷,既是‘自然’之物,又暗合他自身道途,此为一缘。前朝观潮阁与我萧家有旧,此为二缘。他出题,我解题,此为三缘。三缘汇聚,便是‘暗合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