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荷露含泪的眉眼间,真切又温暖。
可西璃昭宁全然顾不上这些,脑中瞬间翻涌回昨日御花园的画面 —— 满地繁花、骤然的剧痛、指尖刺目的猩红!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几乎是挣扎着就要坐起身,颤抖着抬手,死死抚上自己的小腹。
温热的触感传来,掌心之下,小腹依旧安稳隆起。
还在……
她的孩子,还好好的在里面!
一瞬间,积压在心底的惊惧、绝望、惶恐尽数崩塌,酸涩的暖意汹涌而上,瞬间湿润了她的眼眶。
还好,还好老天垂怜,孩子没事。
这腹中麟儿,是她飘零半生唯一的念想,是她落魄深宫唯一的慰藉,更是她与东凌御桀之间,仅存的一点牵连。
她早已失去家国、失去族人、失去自由,若是连这两个孩子也保不住,她真的不知该如何撑下去,更无颜面对满心护她的东凌御桀。
可转瞬,新的恐惧又密密麻麻爬上心头,缠得她喘不过气。
昨日那汹涌的血色历历在目,那般浓重的血迹,定然是胎相不稳的征兆!
会不会伤到孩子?会不会留下隐患?
她昨日明明好好的,为何会突然动了胎气,骤然出血?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越想越慌乱,越想越后怕。
西璃昭宁猛地侧过身,指尖死死攥住荷露的手腕,指节微微泛白,眼神焦灼急切,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与抑制不住的颤抖:“荷露,告诉我,我的孩子怎么样?有没有事?会不会有大碍?”
她力道极重,慌乱之下几乎攥疼了荷露。
荷露连忙强忍着手腕的痛感,俯身轻轻扶住她的肩头,柔声细语不住安抚,眉眼间满是宽慰:“公主莫慌,您千万别激动,动不得气!凌竹姑娘昨夜全程守着您,彻夜未眠,仔细调理,她说胎儿胎相稳固,半点大碍没有,绝对平安无事!”
稍稍停顿,荷露又连忙补充道:“陛下得知您出事,第一时间便赶来了长定殿,守了您整整一夜。此刻陛下正与宸王殿下在殿外议事,神色平稳从容,想来是确认了您与龙胎安好,公主尽管放宽心便是。”
听闻此言,西璃昭宁紧绷到极致的身子,才稍稍松弛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道纤丽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内殿。
凌竹一袭利落红衣,似烈火灼灼,明艳张扬,眉眼清冷沉稳,步履轻缓无声,周身自带一股久经御前、沉稳可靠的气场。
她是东凌御桀亲手培养的医女影卫,医术冠绝深宫,最为稳妥可信。
西璃昭宁见她进来,心头最后一丝慌乱也悬了起来,她抬手轻轻揉着发胀的眉心,抬眸望向凌竹,声音轻柔却带着掩不住的忐忑:“凌竹,如实告诉我,我的孩子,真的无碍吗?”
她不敢轻信半句宽慰,只求一句真话。
凌竹缓步走到床前,俯身微微躬身行礼,眉眼温和笃定,语气没有半分敷衍:“公主安心。属下昨夜已为您施针稳胎,反复诊脉数次,双胎气息平稳,胎相稳固,并无半分损伤,绝对安然无恙。”
“那就好,那就好……”
西璃昭宁低声喃喃,悬了一夜的心彻底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庆幸,“有劳你了,凌竹,辛苦你彻夜照拂。”
“能护公主与龙胎平安,是属下分内之责,不敢称辛苦。” 凌竹敛衣垂首,礼数周全,态度恭谨赤诚。
心绪稍稍平复后,西璃昭宁心底的疑惑再次翻涌上来,眉心微蹙,轻声问道:“我昨日好好游园,并无劳累磕碰,素来也小心谨慎,为何会骤然动了胎气,无故出血?你可查出缘由?”
荷露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着她靠坐起身,在她腰背垫上柔软的锦枕,又轻轻拢好滑落的锦被,动作轻柔至极,生怕让她有半分疲累。
凌竹直起身,神色微微凝重,郑重回话:“回公主,您此番突发胎相不稳,是不慎接触了大量麝香所致。”
“麝香?”
西璃昭宁骤然怔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语气带着几分错愕,“我素来知晓麝香是孕妇大忌,入宫以来处处避忌,从未触碰过半分,怎会无故沾染?”
话音未落,一段画面骤然闯入脑海 ——
昨日御花园春和景明,是薛婉言特意遣宫人来请她过去赏花闲谈。
她身居后宫,素来不愿树敌,即便知晓薛婉言心底对自己积怨颇深,却也不愿公然驳了淑妃的颜面,便如约前往。
彼时繁花满庭,香气馥郁,她只当是寻常花香,从未多想分毫!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陷阱!
薛婉言特意邀她赏花,看似闲谈叙旧、消解嫌隙,实则是早早在周遭花丛、香案之中藏了浓郁麝香,就等着她入套,害她损胎!
一念至此,心底瞬间涌上无尽的寒凉与委屈。
她步步退让,处处隐忍,从不争宠夺权,不惹是非,只想安安稳稳护住腹中孩子,平静度日,守着眼前这点安稳。
她从未主动与任何人交恶,从未算计过六宫分毫,为何薛婉言偏偏不肯放过她?
非要置她与腹中孩儿于死地,方才甘心吗?
心口酸涩胀痛,寒凉浸透四肢百骸,眼底瞬间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就在她心绪翻涌、百感交集之际,殿外传来一道沉稳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却带着无形的帝王威压,缓缓逼近内殿。
西璃昭宁抬眸望去,只见东凌御桀阔步走入殿中。
今日他未穿威严庄重的玄色龙袍,只着一袭素净月白常服,墨发玉冠,衣料柔软清雅,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凛冽帝王气,多了几分温润家常,却依旧身姿挺拔,眉眼深邃,气场凛然。
“陛下。”
殿内荷露与凌竹连忙俯身行礼。
东凌御桀抬手淡淡一挥,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一夜未歇的疲惫,却依旧威严不减:“都免礼,退下。”
二人应声悄然退至殿外,轻轻合上殿门,将一室静谧留给帝妃二人。
殿内瞬间寂静无声。
东凌御桀立在离床榻一步之遥的位置,没有上前,静静凝望着床上的女子。
他的目光沉沉,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后怕与自责,一瞬不瞬落在她苍白孱弱的脸上。
不过一夜光景,她本就清浅的面色更是褪去了所有血色,唇瓣淡白,眉眼倦怠,整个人看着单薄又脆弱,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惹人疼惜至极。
昨夜她骤然昏厥、满身是血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一夜未歇,几乎将他心神碾碎。
他守在殿外整整一夜,听着内里诊治的动静,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心底的恐慌与后怕无人知晓。
他多想即刻上前,将她小心翼翼拥入怀中,好好护住她,安抚她,可他硬生生克制住了所有冲动。
他怕自己力道失控碰伤她,怕惊扰了她虚弱的身子,只能远远站着,眼睁睁看着她虚弱卧榻,心如刀割,寸寸剜痛。
漫长的沉寂过后,凌竹从殿外轻步返回,躬身低声禀报:“陛下,属下再次诊脉确认,公主身体已无大碍,双胎胎相安稳,只需静心休养,便可慢慢复原。”
听闻此话,压在东凌御桀心头整整一夜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低低应了一声 “嗯”,声线低沉无力,带着极致紧绷过后的虚脱与释然,藏尽了无人察觉的后怕。
凌竹深谙帝王心性,知晓此刻帝心最重温存独处,当即躬身告退,悄然退出殿外,彻底掩上殿门。
一室寂静,只剩彼此呼吸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