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梦能感觉到。
那点金色光粒,林野仅存的情感“种子”,周围已经缠满了暗红色的“污秽”。它们像活的虫子,细细的,一缕一缕,正往光粒最深处钻。光粒本身还在发亮,但亮度被压得死死的,颤巍巍的,随时要灭的样子。
强行继续构建“锚”?
许梦脑子里飞快地过。这“锚”要是建在被污染的根基上,拉回来的林见渊爷爷,还是原来那个爷爷吗?会不会把污染也带过去?或者更糟——锚本身不稳,半路断了,林野彻底崩溃,爷爷也救不回来。
立刻停下?
平衡之影说了,中断的话,林野意识核心会受不可逆的损伤,这颗种子……就没了。以后再想用这法子救爷爷,门都没有。
时间好像卡住了。每一秒都拉得老长。
许梦看向林野。林野眼睛又闭上了,眉头拧得死紧,嘴角那点血还没擦干净,在苍白的皮肤上特别扎眼。他整个人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弦,呼吸又轻又碎。
她又埋头看自己手里的“心痕”。晶体里的光明明灭灭,像在喘气。用它去硬碰硬驱散污染?不行。那力量太直接,很可能连种子本身一块儿伤到。
念头转到这儿,停了。
许梦吸了口气。不是用胸腔,是用整个意识,狠狠地、往最深的地方吸了一口。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没跟林野商量,也没等平衡之影再开口。
她把自己的意识,像一层薄薄的、柔软的膜,更彻底地朝那点被污染的光粒“贴”了过去。不是攻击,不是驱赶,是包裹。用她自己意识的存在感,严严实实地,把那光粒和周围蠕动的暗红污秽隔开。
刚贴上,一股寒意就顺着那联系窜了上来。
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带着恶意的、黏糊糊的冷。像无数根细冰针,扎进意识的每一个角落,还往里灌着脏东西。许梦打了个哆嗦,牙齿差点磕出声。她死死咬住,没松。
她知道这有多危险。这意味着,污染对林野的侵蚀,现在有一部分,得由她来扛。
平衡之影似乎“看”到了她的举动,那团温和的光晕略微波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野的身体忽然一颤。他大概感觉到了——压在自己核心上的、那股令人作呕的侵蚀力,忽然减轻了一点点。就一点点,但足够让他从那片溺毙般的痛苦里,挣出一丝喘息的空隙。
他灰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许梦的方向。视线有点模糊,但他看到了许梦惨白的脸,看到她额头上一下子冒出来的冷汗,看到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气音。
“别说话。”许梦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抖得厉害,但很硬,“集中精神……护住你那点光。”
隔离生效了。
在心痕力量和她自己意识的包裹下,金色光粒最核心、最纯净的那一小部分,终于和周围暗红的污秽暂时隔开了一小圈真空地带。“心痕”的光芒终于找到了路径,绕开那些肮脏的缠绕,小心翼翼地,触上了光粒真正的核心。
嗡——
一种奇异的共鸣声,直接在两人的意识深处响起。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是血液、是思维本身在震颤。
许梦感觉手里的“心痕”一烫。不是灼烧的烫,是温暖的、坚定的烫。晶体内部,那原本柔和流淌的乳白色光晕,忽然变得明亮而凝聚,像有了实体,顺着她意识搭建的桥梁,稳稳地流向林野那边。
林野闷哼一声。比刚才更剧烈的痛苦涌了上来,但这次痛苦里,混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陌生的……连接感。好像一直浸泡在冰水里的孤岛,触到了另一块陆地的边缘。虽然隔着厚厚的冰层,但那触感是实的。
在两人意识交界的虚无之处,一点微小的光,开始凝聚。
起初只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虚点,然后慢慢拉长,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那轮廓越来越清晰,最终定型——一个极其简约的锚的虚影,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流转着淡金色和乳白色交织的光芒,纯净,稳固,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将两个点牢牢系在一起的力量感。
成了。
许梦脑子里刚闪过这念头,那股被她“隔离”并分担的冰冷恶意,反扑!
像被激怒的毒蛇,暗红的污秽不再仅仅满足于侵蚀,而是疯狂地朝着她意识包裹的“膜”上撞击、撕咬。许梦眼前一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叫,意识深处传来被生生撕开的剧痛。那痛里还夹着无数混乱的碎片——恶意、嘲讽、毁灭的冲动,还有一丝……极其遥远的、女人的轻笑声。
她喉咙一甜,差点呕出来。全凭一口气死死撑着,那层意识薄膜才没被彻底撕碎。
“锚……已成。”
平衡之影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直接在意识中回荡,但这次,多了一丝清晰的赞许,以及更沉重的凝重。
“但污染已被‘接纳’。”它顿了顿,光晕转向许梦的方向,似乎在仔细审视,“分担侵蚀,勇气可嘉。然污染如跗骨之蛆,既已接纳,便难剥离。它会留在‘心痕’之中,亦会伴随‘锚’的轨迹。”
许梦已经没力气回应了。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手脚冰凉,意识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她拼着最后一点清明,地、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意识从那危险的连接中抽离。
每退出一分,身体的实感就回来一分,但那种浸透骨髓的冰冷和残留的恶意,却像甩不掉的影子,黏在了意识深处。
连接彻底断开。
许梦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勉强用手撑住地面。她低下头,剧烈地喘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纯白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手里的“心痕”晶体,光芒已经黯淡下去,恢复了平时温润的模样。但仔细看,晶体内部最深处,多了一缕极淡的、头发丝那么细的暗红色丝线。它像有生命一样,在乳白色的光晕中缓慢地、不安分地游动着。
另一边,林野也睁开了眼。
他眼里的血丝还没退,脸色比纸还白,但那双惯常淡漠的灰色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全然的空洞或模拟的平静,而是清晰地翻滚着一种情绪——痛苦。纯粹的、生理性的、无法被任何逻辑化解的痛苦。这痛苦如此鲜明,以至于他整张脸都因此显得有些陌生。
他抬手,似乎想碰一下自己的额头,手指伸到一半,又顿住了。然后,他转向许梦的方向。
许梦正撑着地,慢慢直起身。两人眼神对上。
林野的嘴唇动了动。许梦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只有那双染着痛苦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那眼神复杂得要命,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未散尽的痛楚,还有一丝……许梦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东西,迟来的、笨拙的惊悸。
平衡之影的光晕飘近了一些。
“现在,”它的声音将两人的注意力拉回,“使用‘锚’。我将引导它,带你们前往‘记忆牢笼’的边缘。”
林野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波动,重新看向前方虚无中那个悬浮的、散发着淡金与乳白光芒的锚形虚影。他伸出手,意念微动。
那小锚有所感应,一颤,随即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流,一端没入林野的眉心,另一端则遥遥指向纯白回廊的深处,某个无法用肉眼观测的方向。
“路径已标定。”平衡之影说,“但切记——污染已如影随形。它虽被暂时隔绝在‘锚’的纯净连接之外,却始终附着于上。你们的坐标,你们牵引意识的过程,都可能因这污染而……变得显眼。”
它的声调里透出明确的警告。
“顾影,”平衡之影的光晕闪烁,“可能已经‘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