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路试开 / 前台未醒`
前台吐出来的那张窄灰纸被压在台面正中,像一截从旧机器喉咙里吐出来的骨片。
只有八个字。
却比那根黑丝还让许工脸色发沉。
他把纸边抹平,盯着 `未醒` 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后路和前台不是彻底断开的。”
“平时前台不记后槽,是因为它没被叫醒。”
“可一旦有人从送纸门那边试开,最浅一层回弹,前台还是会留下浅记。”
他说完,指甲在灰纸边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一道极细的纸响。
那点声音不大,却把桌边几个人心里那层侥幸一下刮掉了。
前台能记,当然是线索。
可反过来说,第三只手既然敢来试,说明它很可能也知道这层浅记还活着。今晚门外那两轻一重,试的未必只是簧扣和边灰,也可能是在试这台旧前台到底还记不记人。它要是先把这层关系摸清,后面真要送纸,就知道该不该再借这条路。
陈书禾先把这层意思说破了。
“有没有可能,它试开的根本不是送纸门。”
“它在看前台醒没醒。”
沈微白抬头看了她一眼,马上明白过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第三只手今晚停在回锁位,不往里送纸,就更说得通了。它不是没胆子,而是在先摸系统。门、簧、灰、回弹、前台,都是一套。
许工脸上的纹路更深了些。
“那它可能已经知道,这边不干净了。”
陈照野却没有接这句。
他一直在看那张灰纸。
纸面很薄,边缘还带着从拨盘口吐出来时留下的卷弧。灯光从背后透过去,`后路试开` 四个字偏浅,`前台未醒` 四个字却更深一档,像这台老东西在关键地方故意压重了点。
他伸出手指,慢慢把纸中间那道折痕压平。
“它没全醒。”
“但也没全死。”
梁砚舟在旁边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陈照野没抬头。
“想让它先醒一点。”
许工立刻摇头。
“乱醒前台,会把后路全惊走。”
“不用全醒。”
陈照野终于抬眼,点了点灰纸上的 `未醒`。
“只醒记,不醒读。”
屋里静了两秒。
沈微白最先跟上他的意思。
“你是说,让前台只记录后路回弹,不参与去向读取?”
“对。”
“像之前半归零那次,只开机械记,不开字段读口。”
这回连许工都没马上否。
他转身去看旧接口台,黑拨盘旁边挂着主夹 `1139`,左侧是回流夹,最右下角还有一枚常年发暗的小夹子,嵌在接线板边缘,不细看几乎会以为它只是报废留下的旧壳。
许工盯着那东西看了半天,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检修盲夹。”
“早些年检后路回弹时用过。”
“它只认机械回弹,不过字段,不写去向。”
陈书禾后背莫名一凉。
她忽然意识到,这里很多所谓“旧流程”并没有消失,只是像半埋的旧骨头躺在角落里。没人碰它们的时候,它们像死了;可一旦有人知道该从哪儿掀,它们立刻就会露出还能用的那一截。
沈微白已经把刚才那张灰纸、小样本管和边油棉签往旁边挪开,空出前台右下角的位置。
“如果挂盲夹,主口是不是一定不能带电?”
许工点头。
“不止主口不能带。”
“回流夹也不能回正槽。”
“一旦让它串回 `1139`,前台就不只是记了,它会顺手去读。”
这一句让所有人都更慎重下来。
他们现在做的不是开个简单开关,而是把一套已经沉了很多年的旧机构,只撬开半层。撬多了,会把第三只手直接吓走;撬错了,说不定连盒里原件都要被前台带着去跑字段。
许工一边说,一边把几根旧线头用镊尖拨开,让几人看清盲夹和主夹之间那道极窄的隔片。隔片边缘已经发黑,却还完整。正因为它还完整,盲夹这一路才能单独走“记”的回弹,不串到“读”的主口去。陈照野看着那道不到半指宽的旧隔片,第一次意识到所谓“只醒半层”,有时真就差这么一小片东西顶着。
许工没有马上动手。
他先把黑拨盘、主夹 `1139`、回流夹、检修盲夹四样东西依次指给几人看了一遍,连哪一处铜片磨白、哪一处螺口松过都重新讲清。
“先摘回流夹。”
“不碰主夹。”
“只把回流夹挂到盲夹旁的窄槽。”
“主灯要是亮,就立刻退。”
“只要右下角虚黄,不要面灯。”
陈书禾听得手心发凉,还是把这几句全部记进硬板:
`下一步:只醒记,不醒读`
`不用主夹`
`不用主灯`
`只看虚黄`
写完以后,她还特意在最下面补了个极小的箭头,把“只看虚黄”指向盲夹右侧那道旧玻璃缝。那道缝平时积着一层灰,今晚为了看清里面有没有跳字,沈微白用棉签把最中间一指宽的地方擦了出来。灰一去,玻璃底下原本细小的划痕也都露了出来,横一道竖一道,像许多年前也有人趴在这里,隔着同一层玻璃盯过同样危险的字。
陈照野盯着那枚盲夹,越看越觉得它像一只半闭着的旧眼。平时缩在主夹边上,像没用的附属件,可一旦真要上手,它反而可能是这整台旧前台里最适合现在这一步的部位。
“什么时候试?”他问。
许工看了眼外头渐亮的天色。
“现在。”
“再晚,白班人多,任何小动静都不好收。”
说完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先用干净布把指腹擦了一遍,又让沈微白把手电压低,只留台面一圈不刺眼的冷白。
旧接口间里一下静得只剩灯丝轻响。
几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真正危险的地方不在门外,而在眼前这台看起来始终沉着的旧前台上。
外头远处已经传来白班换岗前的第一轮脚步,时间压得很紧。要是这一步成了,他们以后守的就不只是门缝和灰线;要是这一步错了,今晚好不容易留下来的回锁条断口和黑丝线头,很可能只够用这一次。
许工最后又把目光落回那张窄灰纸上,像在把纸上的八个字和眼前这套接法一一对照。`后路试开` 是对方今晚留下来的题,`前台未醒` 是旧机构给出的答。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赶在那只手下一次回来之前,把这道答改成自己能用的样子,而且改动不能大到让门外的人一眼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