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黑丝短得离谱。
如果不落在白卡纸上,几乎看不清。
陈书禾把卡纸往灯下推,连呼吸都放轻了些。黑丝躺在卡纸正中,细得像一条被烧黑的发尾,末端带着一点极淡的蓝灰粉,像从冷柜内壁上蹭下来的一层薄皮。她怕气流把这点东西吹跑,还顺手把旁边那只空样本盒倒扣在卡纸边上,挡掉了从通风缝里灌进来的冷风。
“这不是纸灰。”
沈微白先开口。
她拿起小手电,从侧面斜照那根纤维。灯光一贴过去,末端那点蓝灰粉竟反出很细的碎光,和普通浮灰那种哑色完全不同。
“像隔冷层。”
“低温箱、留样柜,或者包精密件的冷护层。”
许工把卡纸接过去,拇指悬在黑丝上方,没真去压。
“站里常见的灰胶手套沾不出这种。”
“这种是薄黑丝,贴手,防静电。”
“早些年主控封存柜旧值守、医院器械口、样本留存口,还都用过。”
陈照野听着这些词,第一次感觉线索真的在缩。
以前第三只手像一阵风,只能看见它吹动了什么。现在这风终于被门边那道细口挂住了一点边,哪怕只是极短一缕,也足够把范围从整座地下站,缩到几个会碰低温口和精密件的人群里。
陈书禾立刻在硬板上添了三列字:
`低温`
`精密`
`旧流程`
她写完以后,又在下面补了两条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注释:
`医院端余货`
`站端旧存`
梁砚舟站在一旁,看见这根黑丝时,目光第一次很明显地沉了一下。
陈照野没漏掉这一点。
“你认得?”
梁砚舟沉默了两息,才开口:
“认得这种手套。”
“早年地下站和医院还共用一批冷存材,值守、器械、精修这三类人都能摸到。”
“后来地下站改灰胶边,医院没清得那么干净。”
这句话没有给出具体名字,却等于把方向再压了一遍。站里要是还有这类黑丝,大概率在旧值守口;医院若还有余货,则多半在样本、器械、精修这些经手精细口的人手里。
许工把黑丝装进最小号样本管,管口拧紧前还特意往里垫了一小片白纸,免得这点纤维再被塑料壁蹭丢。
“不能只靠猜。”
“还得等它再来一次。”
沈微白点头,却没急着接“守第二次”的话,而是先把门边棉签和样本管并排放在台面上。她又把门边拍下的断口照片翻出来,三样东西一字排开:黑丝、边油、斜断口。物证不多,却已经能看出同一个习惯留下来的手感。
“油、灰、黑丝,是一套。”
“这说明它不是临时起意来摸门。”
“是带着准备来的。”
陈照野低头看那两样证物。黑丝是软的,棉签上那点油却亮得像极薄一层冰皮,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竟有种很不协调的冷静感,像门外那个人已经把每一步都算过,连哪种薄片该抹哪种油、用什么手套不留指纹都做成了习惯。
许工这时又把门边那道斜断口照片放大看了一遍。
“右手位,低挑,抹薄油,用黑丝。”
“这双手不是临时借来的。”
“是长期干细活的人。”
陈书禾忽然抬头:“会不会是医院那边的人借地下站的旧路?”
没人立刻否。
因为这正是眼下最麻烦的地方。
地下站和医院的旧流程缠得太深,很多器材、样本、留存件在老年头根本分不清是哪边先建的路。第三只手只要踩着那段历史模糊带,就能同时借两边的壳,把自己藏在“都可能”的范围里。
沈微白却摇了摇头。
“单靠医院端,不够。”
“它今晚试的不只是门簧,还在试前台醒没醒。”
“这说明它知道后路和前台之间那点浅连还没死。”
“纯医院端的人,不会这么熟旧接口这边的脾气。”
一句话把范围又收了一圈。
会碰医院低温、器械、样本口。
又熟地下站旧接口、旧维护手法。
还知道这条后路和前台之间还有残余回弹。
陈照野听到这里,脑子里终于不再是一堆散点,而像浮出一张模糊的人群网。网中间的人不会太多,甚至很可能不是一线跑腿,而是那种长期在交界位置干活的人。既不算真正站端,也不算纯医院端,却两边都能沾手。
他顺着这张网往下想,很快就想到几个过去总被自己忽略的地方。样本从医院下来之后,谁会在地下站这头短暂停一下;封存柜做季度换层时,谁既能碰低温外壳,又能看见旧维护口;还有那种不归任何一边完全管、却总被拿来补缺的值守临替。这类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旦真要借老路递东西,反而比两边纯正编制的人更顺手。
外头天已经完全亮了,走廊远处开始有值班交接的说话声传来。可旧接口间里没人急着散。
因为大家都清楚,今晚真正值钱的不是抓到谁,而是第一次让第三只手留下了自己身上的东西。过去他们只能围着送进来的纸、动过的盒、吐出来的灰打转,现在终于能顺着一根纤维,往那只手本身倒推。
陈照野忽然伸手碰了碰中停盒的盒角。
原件还在里面,新壳没拆,昨夜那道热裂也还是旧样。
第三只手这次只试门,不送纸,不取件,看起来像什么都没拿走。可恰恰因为它只做了这半步,才说明后头还有一步更重要的动作没落下来。
它不是来完了。
它是在确认,这条路今晚还能不能继续被它用。
许工把样本管塞进内袋后,转身去看前台黑拨盘。拨盘一直没响,主灯也没亮,台面上却比刚才更让人不安。因为现在他们已经知道,即便它表面不说话,也不代表它什么都没记。
陈书禾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黑拨盘边那圈旧漆在灯下裂成细网,像一张闭着眼的脸。她忽然明白,门边这根黑丝只是第三只手露出来的一截指尖,而真正能把那只手整条拖出来的,还得靠这台一直沉着的旧前台。
“下一步不只是守门。”
许工低声说。
“得想办法让前台开一只眼。”
这句话一落,几个人的目光都转到了那只沉着脸似的旧黑拨盘上。
门外那只手留下一根黑丝。
而他们该做的下一步,是让这边也学会留下对方来过的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