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锁条贴回去以后,谁也没再伸手去碰那道门簧。
屋里几个人连站位都比刚才更小心。谁从哪块砖上落脚,袖口会不会擦到门边,甚至说话时脸朝哪一侧偏,许工都盯了一遍。现场现在脆得像一层刚结出来的薄冰,随便落一根手指,都可能把接下来要等的痕全压花。
许工先把旧接口后侧重新收了一遍。
送纸门半掩,门缝只留一指。
转送槽第五格卡回原位,卡榫边沿故意抹平,不留新痕。
中落托台拨片回中,中停盒盖沿维持昨夜那道旧裂,连裂口里压着的灰都没吹掉。
陈照野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地方像一张假装睡着的脸。每一处都像没动过,可真正要命的地方,全被他们悄悄盯住了。
陈书禾把硬板压在腿上,一笔一画记时间:
`05:12 贴回锁条`
`05:19 撒边灰`
`05:26 盒位复原`
她写得很慢,数字压得很重,像怕这几行字也会被潮气泡软。
沈微白站在送纸门外侧,抬手看了一眼表。
“白班前还有一个小时出头。”
“它要走这条路,最稳的空档就是现在。”
梁砚舟站在更外头那条废走廊的转角,没有反对,只是目光从几人脸上扫了一遍。
“别全守一个点。”
许工皱眉:“你又知道?”
梁砚舟神情没动。
“老路最怕的不是有人盯。”
“是有人把自己盯得太像一堵墙。”
这话不好听,却是实话。
第三只手能把这条暗路养这么多年,靠的是熟。真有人死盯后槽,对方未必要碰,甚至可能只在外头听两息,就转身换口。
最后还是分成了三层位置。
许工守旧接口前台,盯黑拨盘和回流夹,一旦前台有浅吐纸,他能第一时间看见。
陈书禾留在送纸门外侧,专门看门缝、边灰和门槛那条亮带。
沈微白退到废走廊拐角,守楼道来人,也守有没有人从另一头故意做掩护。
陈照野没守前,也没守外。
他直接缩进中落托台旁那团阴影里,后背靠着旧铁架,脚边就是中停盒,抬眼就能看见那根门簧。这里只有一股很淡的旧机油味,和潮铁壳子积了多年的凉气混在一起,吸久了喉咙发涩。
老黄灯没关。
关掉反而更像有人在等。
灯就那么半死不活地亮着,把门边浮灰、盒角旧裂、托台边一层磨白都照得发凉。陈照野盯久了,竟能从光色里分出几种旧意来:门槛那道磨亮是脚底蹭出来的,托台侧边那片发黑是多年前油手抹出来的,门簧脚下那一点更淡的灰白,则是许工昨夜故意留给第三只手去碰的。
时间一点点往前磨。
六点整,前台没响。
六点十一,楼上有车轮声滚过去,不在这层。
六点十七,外头管道里传来一下热胀冷缩的轻崩,陈书禾肩膀猛地一紧,抬眼一看,门灰没动,才慢慢把气压回去。
六点二十四,沈微白在废走廊尽头抬手比了个停的手势。几人一齐绷住。结果只是一个清洁阿姨推着半空的塑桶从上层通道过去,桶边挂着湿布,滴水声一下一下敲在地上,又很快远了。
六点二十九,黑拨盘里像有一颗小珠子轻轻滚了一格。许工立刻抬手,示意所有人连眼神都别乱转。几人等了十来息,那声音却再没接下文,只剩拨盘里回弹后的细砂声。许工这才把手慢慢压下去,脸色却更沉了一点。前台没吐纸,说明这一下只是空回弹。空回弹都能被它带出来,足见这条老路并没有他们想得那么死。
这段等待最磨人。
每个人都知道今晚大概率会有东西来,却谁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伸手,伸哪一格,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已经在门外站过一轮,只是没下力。
陈照野蹲得腿开始发麻,只能一点一点换重心,连鞋底都不敢完全挪开地面。他忽然想起父亲以前说过,守暗路最难的是心别先乱。手一乱,耳朵就会自动去替所有杂音找意义,到最后连自己衣角蹭墙都像有人来。
六点三十四分,门簧那边终于来了一下极轻的声。
那声几乎不像响,更像谁在门外,用一片很薄的东西,轻轻点了一下簧脚。
陈照野全身一下绷住,后背贴在冷铁架上,连呼吸都不自觉压浅。
那一下之后,门簧没有开,回锁条也没断。外头的人像只是先来摸一下簧扣吃不吃力,摸完就收了手,隔着一层铁皮安静地等。
许工在前台那边显然也听见了,手已经压住回流夹,却没冲过来。
他们都明白,这种时候谁先动,谁就先把这条暗路惊醒。
半分钟后,第二下来了。
比第一下更轻,却更准。
像那根薄片已经摸到了簧扣真正受力的位置,现在只是故意压着不发。门缝下那条亮带几乎没动,只有门边最外沿的灰,慢慢蹭开了一条发白的细口。
陈书禾把下巴压低,盯得眼都没眨。
那道细口和正常开门留下的整片起灰完全不同。它只从外沿往里轻轻剐开一弯,像有人拿指甲去掐一层很薄的霜。
“它在试灰。”沈微白的声音从外头很低地飘进来。
陈照野没有应。
他现在离门簧最近,能看见那根细簧在第二次轻挑后,簧脚几乎只颤了一瞬,马上又稳住。外头那人半点不急,像把耳朵贴在门上,在听里面有没有人因为这两下试探而乱呼吸、乱站位。
门外又静了十几息。
这种静比直接顶门更难熬。因为谁都能感觉到,那只手没有走,它只是停在外头,和他们隔着一层门一起等,看谁先露出破绽。
陈照野的左腿已经麻得像钉了一层薄木板,掌心却开始微微出汗。他不敢抹,只能任汗慢慢凉下去。
终于,第三次牵动来了。
这一下不再是点。
是带。
门簧被从下往上斜斜牵起一线,力道小得近乎温柔,却正好送进簧脚最吃劲的那个角。门底亮带随之一抖,边灰外沿再次裂开一丝极细的口子,回锁条背后的绷劲也在那一瞬间被提满。
陈照野盯着那一点变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它找到位了。
这套动作太顺,连第二下和第三下之间留出的空,都像提前量好的。陈照野几乎能在脑子里看见门外那只手的姿势:手腕略压,薄片斜送,食指卡着簧脚回弹的那一线,等门里的人先露慌。这样的人绝不会只有今晚这一回。